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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四章 夜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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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的上海,热得像蒸笼。

那种热,不是北方干爽的热,是江南特有的、黏腻的、捂在胸口上散不出去的热。法租界的梧桐叶子耷拉着,蔫蔫的,像被开水烫过。仁安里的弄堂口,顾太太搬了张竹椅坐着摇蒲扇,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灶披间里更闷,煤球炉的火一整天不熄,李秀珍烧饭烧得满头是汗,用条旧毛巾搭在肩上,擦了一回又一回。

陈醒下了班,在弄堂口站了一站。天还没黑透,可已经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远处天边滚过几道闪电,闷雷轰轰的,像有人在云层上头搬大石头。要落雨了。落了雨,也许会凉快些。

她推开门,灶披间的灯亮着。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冬瓜汤。宝根趴在桌边写字,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,滴在描红本上,把刚写的字洇成一团墨。

“阿姐,热得来!”宝根抬起头,小脸通红。

陈醒走过去,拿条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:“热就少穿点,衣裳湿了要生病的。”

宝根点点头,把外头那件小褂子脱了,光着膀子继续写。陈醒在桌边坐下来,帮着姆妈剥毛豆。毛豆是早上顾太太送的,说是乡下来的亲戚带的,嫩得很。李秀珍打算做个毛豆炒肉丝,再烧个冬瓜汤,一家人对付一顿。

陈大栓从外头回来,放下车把,走进来。他也热得够呛,脸上全是汗,衣裳前胸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接了杯冷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又洗了把脸,才在桌边坐下来。

“今朝热得来,”他叹了口气,“街上人都不肯出来,生意差得很。”

李秀珍把汤端上来:“热就少跑几趟,别中暑了。”

陈大栓摇摇头:“不跑哪能行?一家子要吃饭的。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烫得龇牙咧嘴,又放下了。

宝根在旁边笑:“阿爸,汤烫,慢慢喝。”

陈大栓摸摸他的头:“晓得,晓得。”

一家人围坐在桌边,慢慢吃着。冬瓜汤清淡,毛豆炒肉丝咸鲜,还有一碟酱瓜、一碟乳腐。虽没什么好菜,可一家人坐在一起,说说笑笑,也就够了。

吃完饭,陈醒帮着收拾碗筷。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,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。宝根写完了字,把描红本合上,打了个哈欠。

“阿姐,我困了。”

陈醒把他抱起来。他沉了不少,抱在怀里,暖烘烘的,像个小火炉。她抱着他走进里间,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宝根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就睡着了。

陈醒站在床边,望着他。他的脸,在月光里,白白的,嫩嫩的,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。她弯腰,帮他把被子掖了掖,然后走回外间。

李秀珍已经擦完碗了,把碗筷收进柜子里。陈大栓掐灭烟头,站起来,走到里间去了。灶披间里只剩陈醒一个人。她坐在桌边,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,铺开,继续写她的《裁衣记》。
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呼呼地叫着,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翻滚。要落雨了。她把稿纸收好,塞进抽屉里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,可黑得不干净,云层后头有隐隐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谁在眨眼睛。

她关上窗,吹熄了灯,走进里间,在宝根旁边躺下来。刚闭上眼睛,就听见外头轰的一声,炸开一个响雷。雨哗地下来了,砸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往屋顶上倒豆子。宝根翻了个身,往她怀里拱了拱,又睡着了。

陈醒搂着他,听着外头的雨声,慢慢地也有了困意。迷迷糊糊的,刚要睡着,忽然听见有人在敲门。

笃,笃,笃。三声,很轻,很急。
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宝根没醒,翻了个身,又睡了。她侧耳听了听,外头只有雨声,哗哗的,像有人在哭。也许是听错了。她正要闭上眼睛,那声音又响了——笃,笃,笃。不是做梦。真的有人在敲门。

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摸黑走到外间。灶披间的灯没开,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。她走到门口,没有立刻开门,隔着门板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啥人?”

“是我。”

那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可她听出来了——是胡为兴。

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胡为兴。永昌钟表行的老板。她的联络人。他从来没有来过仁安里。从来没有。从她加入组织那天起,他们见面只有两个地方:兆丰公园的长椅,或者永昌钟表行的里间。这是规矩。规矩是不能破的。除非——出大事了。

她赶紧把门打开。

胡为兴闪身进来,带进一股湿冷的雨气。他没打伞,浑身上下湿透了,头发贴在额头上,水顺着衣角往下滴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,只是望着她。那张脸,在昏暗的光线里,白得像纸。那双眼睛,在镜片后头,深得像口井。那神色,是她从未见过的——凝重,沉痛,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。

“胡老板——”她刚开口,胡为兴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要出声。他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到她手里。

是一张纸条。湿漉漉的,被雨水洇得有些发软,可上头的字还能看清。一个地址。一个时间。是用铅笔写的,笔迹很急,有些笔画都飞起来了。

陈醒攥着那张纸条,手心全是汗。她抬起头,望着胡为兴。

“啥事体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抖。

胡为兴望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,长得像一辈子。

“交通线彻底断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有个人,侬要帮忙救。”

陈醒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。交通线断了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一条交通线,从上海到根据地,要经过多少关卡、多少检查站、多少人的手。断了,就是中间有人出了事体——被抓了,叛变了,或者更糟。

“啥人?”她问。

胡为兴望着她,那双眼睛,深得像口井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然后他说了两个字:

“李进。”

陈醒愣在那里。

李进。那是大哥。是陈铁生。是从小背着她走过南市弄堂的大哥。是在理发店当学徒、每个月把津贴省下来带回家的大哥。是在游行队伍里被打得头破血流、还笑着说“没事”的大哥。是在码头擦肩而过、微微摇头叫她别靠近的大哥。
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不是害怕,不是慌张,是一种——空了。像一口井,被人把水抽干了,只剩一个黑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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