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章 暗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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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三九年二月十九日,农历大年初一。
上海滩的春节,从来都是热闹的。往年这时候,弄堂里鞭炮声能从天亮响到天黑,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来追去,大人们走亲访友,拎着年礼,见面就道“恭喜发财”。可今年不一样。汪精卫投了敌,租界里的空气绷得像根弦,随时会断。鞭炮声少了,走亲戚的也少了,连弄堂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的红灯笼,都显得有气无力。
仁安里的灶披间里,李秀珍还是烧了一桌菜。红烧肉、炒青菜、黄豆猪脚汤,还有一碟桂花糕——宝根最爱吃的。
“阿妈,今年哪能没鞭炮?”宝根趴在桌边,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,有些失望。
李秀珍摸摸他的头:“今年不放。乖,吃糕。”
宝根咬了一口桂花糕,甜丝丝的,又笑了。
陈大栓闷头喝汤,喝了两口,忽然放下碗:“听讲了伐?昨夜里头,陈箓被人做掉了。”
屋里头静了一静。陈醒手里的筷子顿了顿,抬起头。
陈箓。伪国民政府“外交部长”。亲日派的大人物。被人做掉了——在大年初一,在自家公馆里头。
“啥人做的?”李秀珍压低声音。
陈大栓摇摇头:“不晓得。只听讲是军统的人。进去了七个,出来七个,干净利落。”
陈醒没接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,轻轻跳了一下。不是高兴,不是解气,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像在黑暗里看见一簇火,虽然远,可你知道,它在那里烧着。
吃完饭,她帮着收拾碗筷。宝根趴在桌边写字,一笔一画,很认真。她走过去,看他写了什么。
“阿姐,我今天写了‘春’字。春天的春。”
那个字,笔画多,写得歪歪扭扭的,上头那个“”字挤在左边,底下那个“日”字扁扁的。可一笔一画,都很用力。
“写得好。”她轻轻说。
宝根咧嘴笑了,又低头继续写。
陈醒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弄堂里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租界的灯火模模糊糊地亮着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丝丝的。她站在那里,望着那些灯,心里头想着陈箓那桩事体。一个亲日派的大人物,在大年初一,被人做掉了。军统的人。七个进去,七个出来。干净利落。这世道,越来越不太平了。
她关上窗,走回桌边,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。这是她正在写的那部长篇小说,从去年冬天开始动笔,断断续续写了几万字。故事放在明末,主角是个裁缝,在那些大人物打来打去的日子里,守着他的铺子,一针一线地活着。她给故事起了个名字,叫《裁衣记》。
她坐下来,铺开稿纸,继续写。
“崇祯十六年,李自成围了开封,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,裁缝沈阿大正在给张举人家的小姐做嫁衣。红缎子铺在案板上,针线篓子搁在旁边,他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缝着,外头那些兵荒马乱,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。可真的没关系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张小姐的嫁衣,下个月就要用了。”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像在描红本上写字。写完了这一段,她搁下笔,把那几张稿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那些字,一个一个,印在粗糙的稿纸上,墨迹还没干透,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她笑了笑,把稿纸塞回抽屉里。
明天继续写。
三月初,天还是冷的。
那天陈醒下班回来,在弄堂口碰见顾太太。顾太太正蹲在水斗边洗菜,手冻得通红,嘴里还在跟隔壁的阿婆讲话。
“听讲了伐?云飞车行那个司机,被人杀了!”
陈醒的脚步顿了顿。她站在那儿,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阿婆凑过来:“啥人杀的?”
“不晓得,”顾太太压低声音,“听讲是日本人。那个司机,叫什么来着——戎定善。对,戎定善。拉了个客人去虹口,第二天就死了。脖子上勒了根绳子,勒得死死的。”
阿婆倒吸一口凉气:“造孽哦。”
顾太太摇摇头:“这还不是头一个。上个月,泰来车行也有个司机死了。姓秦,叫什么秦公成。也是拉客人去虹口,第二天发现死在路边,喉咙被人割了。”
陈醒站在那里,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。她走进弄堂,推开灶披间的门。李秀珍正在灶台边忙活,宝根趴在桌边写字。
“阿姐回来啦!”宝根抬起头。
陈醒走过去,摸摸他的头,在他旁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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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章 暗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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