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夜航船  沪上辙痕 首页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

第一百三十九章 夜航船

    诗和远方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http://m.biqugess.com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
第(3/3)页
有些东西比命重要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往码头外头走。

走出候船厅的时候,她看见沈泽楷那辆黑色小汽车还停在路边。车窗摇下来半截,沈泽楷坐在后座,手里夹着根烟,烟雾从车窗缝里飘出来,散在雨里。白梦施坐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的,像一尊瓷娃娃。

他没有走。他还在看那条船。

陈醒站在那里,隔着雨雾,望了他几秒。然后她转过身,叫了辆黄包车。

“仁安里。”

车子沿着外滩往南走。雨还在下,江面上雾蒙蒙的,那些老洋房的墙面被雨水打湿了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,像旧照片。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,当当当,九点了。

陈醒靠在车座上,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。雨丝斜斜地飘着,落在她脸上,凉丝丝的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沈嘉敏。那是民国二十三年,一九三四年,图书馆里,沈嘉敏手里拿着本T.S.艾略特的《荒原》。

那是她们友谊的开始。后来她才知道,沈嘉敏是大通船运公司老板沈泽楷的妹妹。可沈嘉敏从来不在她面前摆小姐架子,请她吃饭,请她看戏,请她去家里玩。

她们一起走过四年。从民国二十三年到二十八年,从十六铺码头到霞飞路,从《荒原》到《红楼梦》。如今沈嘉敏走了,去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。

黄包车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来。陈醒付了车钱,走进弄堂。灶披间的灯亮着,烟囱冒着青烟。她推开门,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。

李秀珍正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黄豆猪脚汤。宝根趴在桌边写字,家栋坐在他旁边,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。

“阿姐回来啦!”宝根抬起头,咧嘴一笑。

陈醒走过去,摸摸他的头。

“乖,写字。”

宝根点点头,又低头继续写。

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:“醒醒,嘉敏走了?”

陈醒点点头。

“走了。船开了。”

李秀珍叹了口气:“这姑娘,胆子大。重庆那边,天天挨炸,她不怕?”

陈醒没接话。她走到桌边坐下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雨还在下,细得像针,密得像雾。她想起沈嘉敏站在甲板上挥手的样子,想起那条白围巾在风里飘着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
她想起沈泽楷站在码头上,望着那条船,一句话也不说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,根扎在土里,可枝叶够不着天。他不能拦,也拦不住。他能做的,只有站在这码头上,望着妹妹的船越走越远,然后转过身,走回自己的生活里去。

她想起白梦施站在他旁边,撑着伞,替他挡着飘过来的雨丝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不远不近,像刚认识不久的人,还不太习惯亲近。

她想起沈嘉敏那声“大嫂”,叫得自然,叫得脆生。

沈嘉敏不晓得大哥对阿醒是什么样的感情,可她看得出来,那感情不一般。她是阿醒的朋友,自然晓得阿醒只是把大哥当大哥哥。她不能让这段还没萌芽的感情长下去。她用那声“大嫂”,把所有的可能,都掐断了。

陈醒坐在那儿,望着窗玻璃上那些模糊的雨痕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不是难过,不是遗憾,是一种……释然。像一个人在雾里走了很久,忽然看见前面的路,清清楚楚的,不带一点含糊。

她跟沈泽楷,从来就不是同路人。她晓得,他也晓得。他比她大十几岁,有家世,有地位,有未婚妻。她只是个弄堂里长大的姑娘,一个会计,一个写专栏的普通人。他们之间,隔着的不是年纪,是整条黄浦江。

她低下头,拿起宝根搁在桌上的描红本。上头写着几个字:“人”、“口”、“手”、“日”、“月”。一笔一画,歪歪扭扭的,可很用力。

她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:“平安。”

窗外,雨还在下。远处,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,当当当,十点了。

陈醒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雨丝的凉意。外头黑漆漆的,看不见月亮,看不见星星。只有远处租界的灯火,模模糊糊地亮着,像一团团雾里的光。

她想起沈嘉敏那条船。这时候,船该开出吴淞口了吧?该进长江了吧?嘉敏站在甲板上,会冷伐?会想家伐?会后悔伐?

她不会后悔的。陈醒晓得。沈嘉敏这个人,看着娇滴滴的,可骨头里头,硬得很。她决定的事体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就像她当初决定跟杜青走一样。

陈醒关上窗,走回桌边。李秀珍已经把菜端上来了。腌笃鲜,咸肉炖笋,汤白得像奶。清炒豆苗,碧绿生青的。还有一碟油爆虾,红彤彤的,壳脆肉嫩。

“吃饭了。”李秀珍招呼着。

陈大栓从外头回来,放下车把,搓着手走进来。陈玲从里间出来,手里拿着件补了一半的衣裳。一家人围坐在桌边。

陈大栓喝了一口汤,抬起头,望着陈醒:“嘉敏走了?”

陈醒点点头。

“走了。”

陈大栓叹了口气:“这姑娘,胆子大。像她哥。”

陈醒没接话。她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。饭是热的,菜是香的,人都在。她低下头,慢慢嚼着,心里头那句话一直在转——

嘉敏,到了那边,记得来信。

第一百三十九章 夜航船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