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七章 投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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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她不可能像我一样。她也不需要像我一样。她有她的路。
陈醒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弄堂。
灶披间的灯亮着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。她推开门,一股暖意扑面而来。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宝根趴在桌边写字,家栋坐在他旁边,用手指头蘸着水在桌面上画圈圈。
“阿姐回来啦!”宝根抬起头,咧嘴一笑。
陈醒走过去,摸摸他的头。
“乖,写字。”
宝根点点头,又低头继续写。
她铺开一张纸,想了想,落笔。
“小寒过后第七日,上海落了今冬第一场霜。”
她写得慢,一笔一画,像在描红本上写字。
“弄堂里的石板路白了头,有的太太说,她活了五十多年,没碰过这么冷的天。可冷就冷吧,总比打仗强。隔壁阿婆讲这句话的时候,巷子口报童正在喊:‘号外!号外!汪逆精卫发表艳电!’阿婆没听见,太太也没听见。她们只关心今朝的菜价,明日的天气,和后日过年能不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。”
她停一停,望着窗外。夜是黑的,弄堂是静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
“这没什么不好。老百姓的日子,就是这样的。一把米,一勺油,一块豆腐,几根青菜。灶披间的烟囱冒烟了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了,孩子趴在桌边写字了,天就亮了,天又黑了。一日一日,一年一年。”
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“可这个国家,不是只有灶披间。还有人在炮火里跑,在铁窗里熬,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用他们的方式,为这个破败的国家缝缝补补。”
她写到这里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好久。
老罗。阿晴。胡为兴。沈伯安。那些她见过面、没见过面的人。那些在账本里、在纸条上、在墙缝中、在深夜的兆丰公园里,用命去守的东西。他们守的是什么?是这把米,这勺油,这块豆腐,这几根青菜。是灶披间的烟囱冒烟,是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,是孩子趴在桌边写字。是这些。只是这些。
她继续写。
“缝缝补补。这四个字,说起来轻巧,做起来要命。要命的不是疼,是不知道缝到哪一日,才能补好。可还是要缝。补丁摞补丁,针脚叠针脚,一针一线,一代人缝不完,下一代人接着缝。”
她写得快了些,笔尖在纸上跑着。
“有人说,这个国家没救了。烂到根了。汪精卫投了敌,蒋介石发了火,可火有什么用?火又不能把那些烂掉的东西烧干净。可我不信。我见过那些缝补的人。他们不响,不动,像一针一线,安安静静地走。走得慢,可走得稳。走一日,是一日。”
她搁下笔,把那张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那些字,一个一个,印在粗糙的稿纸上,墨迹还没干透,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她想了想,又在底下加了一段。
“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。我只是一个弄堂里长大的普通人,认得几个字,会写几篇文章。我写不了枪炮,打不了仗,做不了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体。可我有一支笔。这支笔,是先生给的。他教我写字的时候说,笔不是用来写字的,是用来记事的。记那些该记住的事体,记那些不该忘记的人。”
她停一停,最后写了一行。
“今朝,我把这些字写下来,寄给报社。不署名,不留地址。只为了让读报的人晓得,在这座城市里,在那些灶披间、弄堂口、石库门里,还有一些人,在用他们的方式,为这个国家缝缝补补。也许微不足道。可再微不足道,也是一针。”
她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信封里。信封上写了《申报》编辑部的地址,没有署名,只写了四个字:“读者投稿。”
她把信封放进布包里,吹熄了灯。
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。宝根在旁边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隔壁大姐那间小屋的门关着,里头没有声音。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,像有人在哭。
她闭上眼睛,想起沈嘉敏那句话:“我也想像你一样。”
像我一样。像我一样把字写在纸上,寄给不认识的人,让他们看见那些该记住的事体,那些不该忘记的人。这就是我能做的。这就是我在做的。这就是我,一个弄堂里长大的姑娘,用一支笔,为这个国家做的事体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明天,把这封信寄出去。然后照常上班,照常做账,照常听王姐絮絮叨叨讲菜市里的行情。一切如常。
可那些字,会在报纸上。在某个她不认识的人手里,在某盏灯下,在某双眼睛里,变成一粒种子。也许发芽,也许不。可她种下去了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远处,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,当当当,十一点了。
她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第二日清早,陈醒在上班的路上,把那封信投进了邮筒。邮筒是绿色的,立在街角,上头落了一层霜。她把信塞进去的时候,手指头碰到冰冷的铁皮,冻得缩了一下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邮筒,望了好几秒。然后她转身,走进灰蒙蒙的晨光里。
风还是冷的。可太阳出来了,淡淡的,黄黄的,照在那些老洋房的墙面上,照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,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走快了些。
第一百三十七章 投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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