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六章 暗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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缝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夜雨的凉意。外头黑漆漆的,看不见月亮,看不见星星。只有远处租界的灯火,模模糊糊地亮着,像一团团雾里的光。
她想起周世昌那双眼睛。金丝眼镜后头,永远笑眯眯的。可那笑容,从来不达眼底。她见过他笑,见过他跟王姐开玩笑,见过他帮何美芳搬东西,见过他在会议上跟曲霜汇报工作。他笑得恰到好处,不夸张,不收敛,像量过尺寸的衣裳,服帖,得体,可总让人觉得,那底下,还穿着另一件。
另一件衣裳。另一张脸。另一个人。
她关上窗,走回桌边。李秀珍已经把菜端上来了。腌笃鲜,咸肉炖笋,汤白得像奶。清炒豆苗,碧绿生青的。一碟油爆虾,红彤彤的,壳脆肉嫩。还有一碗蒸鸡蛋,上头撒了几粒葱花,黄澄澄的,嫩得能掐出水。
一家人围坐在桌边,热热闹闹地吃着。陈大栓喝了两口汤,放下碗,叹了口气。
“今朝码头上,又抓了两个人。”
屋里头静了一静。
“啥人?”李秀珍问。
陈大栓摇摇头:“不晓得。听讲是地下党的。东洋人查出来了,直接抓走。旁边的人看着,不敢动。”
陈醒的手,在桌子底下攥紧了。又抓了两个。汪精卫投敌之后,日本人在租界里的动作,越来越大。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一个一个被挖出来。有的跑了,有的被抓了,有的——
“阿爸,”她开口,声音尽量放得平常,“抓的是啥地方的人?”
陈大栓想了想:“听讲是虹口那边的。具体不晓得。”
陈醒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饭是热的,可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。
吃完饭,她帮着收拾碗筷。洗着洗着,忽然想起什么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头的天还是阴的,看不见月亮,看不见星星。远处的灯火,一盏一盏熄了。黄浦江上,几艘夜航的船慢慢驶过,船上的灯,星星点点的,像浮在水面上的萤火虫。
她想起胡为兴那句话:“能断的线,都断掉了。该静默的人,都静默了。”
该静默的人。包括她吗?也许。也许从今往后,她也会变成那些“静默的人”中的一个。照常上班,照常做账,照常听王姐絮絮叨叨讲菜市里的行情。可她的心,要藏得更深。她的眼睛,要看得更远。她的嘴,要闭得更紧。
她关上窗,走回桌边。宝根已经写完了字,把描红本合上,打了个哈欠。
灶披间里安静下来。李秀珍在擦碗,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。宝根趴在陈醒腿上,迷迷糊糊的,快睡着了。
陈醒低头望着他。他的脸,在灯光下,白白的,嫩嫩的,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。他的呼吸,均匀的,轻轻的,像风吹过水面。
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
宝根嘟囔了一句什么,往她怀里拱了拱,睡得更沉了。
她抱着他,站起来,走进里间,把他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然后她走回来,在桌边坐下。
李秀珍擦完碗,把碗筷收进柜子里。陈大栓掐灭烟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望了望外头的天。
“明日大概要落雨。”他说。
李秀珍点点头:“落了雨,路不好走。侬拉车当心点。”
陈大栓应了一声,走回里间去了。
灶披间里只剩陈醒一个人。她坐在桌边,望着那盏灯。灯罩是绿色的,玻璃的,边上有个小小的缺口。灯光照在木头桌面上,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,一圈一圈的,像水的波纹。
她想起周世昌。想起他笑眯眯的眼睛,想起他端着茶杯从她桌边走过的样子,想起他在电梯里说“陈小姐住哪里?我送侬一程”时,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。
他在看她。从进公司第一天起,就在看她。也许不是看她一个人,也许他在看每一个人。王姐,何美芳,朱先生,曲霜,庞文桦——每一个人,他都在看。他在找什么?在找可以用的信息,在找可以利用的人,在找那些藏在暗处的、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他找到了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在他面前,表现得很正常。一个普通的会计,安分守己,不惹事,不多话,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看的不看。她做了两年多,从没出过差错。
可她知道,他在看。
她站起来,吹熄了灯,走进里间。宝根已经睡熟了,呼吸均匀。她在他旁边躺下来,望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,还在那里,从这头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闭上眼睛。
耳边,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十一点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明天,还要上班。周世昌还会端着茶杯从她桌边走过,笑眯眯地问一句“陈小姐辛苦了”。她还要抬起头,淡淡地应一句“周先生早”。一切如常。
可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看他的每一眼,都是在看一条蛇。一条盘在暗处的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人的蛇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远处,黄浦江上的船笛声,隐隐约约传来。
她睡着之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:
周世昌,你到底是什么人?
第一百三十六章 暗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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