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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一章 归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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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给阿妈。

阿妈靠在床头,家栋在旁边端着碗,一勺一勺喂她。她吃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,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。

阿爸坐在桌边,捧着碗,慢慢喝着。喝两口,就停下来,望着家明,望着望着,眼眶又红了。

周家明坐在阿爸对面,也捧着碗,慢慢喝着。

喝了几口,他放下碗。

“阿爸,”他说,“跟我去上海伐?”

阿爸愣了愣,没吭声。

“上海那边,我租了间房,够住。阿玲——我老婆——人很好,会照顾阿妈。我在大酒店做大厨师,一个月挣得不少,可够吃。家栋可以念书,上海有学堂——”

阿爸摇摇头。

“家明,我们不走。”

周家明急了。

“阿爸,这边东洋人——”

“我晓得。”阿爸打断他,“可这是我们的根。祖宅在这里,祖坟在这里,走了,根就断了。”

周家明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可看着阿爸那张脸,那些话又咽回去了。

那张脸上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固执,不是倔强,是一种——他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那棵老榕树的根,扎在地里,扎了几百年,拔不出来。

“阿爸——”

“莫讲了。”阿爸摆摆手,“你带家栋走。他还小,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
周家明沉默了几秒。

“阿妈呢?”

阿爸没回答。

他只是转过头,望着里间的方向。望着那扇门,望着那盏昏黄的灯,望着灯光下那个瘦成枯叶的人。

“你阿妈,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照顾她。”

周家明没再劝了。

他知道,劝不动。

接下来的日子,他在村里待了三天。

那三天,他每天给阿妈熬粥,每天给家栋洗脸洗手,每天陪着阿爸坐在堂屋里,说一些有的没的。说上海的事体,说阿玲的事体,说码头上的事体。阿爸听着,点点头,偶尔问两句。

阿妈的身子,一天比一天好一点。能坐起来了,能喝一碗粥了,能握着家明的手,说几句话了。

可周家明晓得,她不会跟他走。

走不动了。

那根扎在土里的根,也扎在她身上。

十一月十号,他决定走了。

那天夜里,他把家栋叫到身边,跟阿爸阿妈道别。

阿妈靠在床头,拉着他的手,眼泪流个不停。

“家明,家栋——交给你了。”

周家明点点头。

“阿妈,你放心。”

阿妈又拉着家栋的手,把那孩子拉到身边,抱了抱。

“家栋,跟阿哥走。听话,好好念书。”

家栋点点头,眼眶红了,可没哭。

阿爸站在旁边,一句话也没说。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周家明手里。

周家明打开一看,是几块银洋,和一张发黄的地契。

“阿爸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阿爸说,“路上用。到了上海,好好过日子。”

周家明攥着那个布包,喉咙里堵着,说不出话。

他跪下来,给阿爸阿妈磕了三个头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拉着家栋,走出那扇门。

走出院子,走出村口,走上那条来时的路。

走了很远,他回过头。

村口那棵树下头,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
在月光里,一动不动。

十一月十二号,他们赶到了黄埔码头。

周家明拉着家栋,在人群里挤着,往前挪。码头上乱成一团,全是人,全是行李,全是喊叫声、哭声、骂声。扛货的脚夫从他们身边挤过,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,穿黑衣服的汉奸在吆喝着维持秩序,东洋兵端着枪站在高处,眼睛像狼一样盯着每一个人。

他拉着家栋,挤到停靠点。那条船还在,可上船的人排成了长队,慢慢往前挪。

排了一个时辰,终于快到他们了。

忽然,前头一阵骚动。

一个穿黄呢子大衣的东洋人,带着几个汉奸,走到船边。他挥了挥手,说了句什么。那汉奸就扯着嗓子喊:

“不走了不走了!船提前返航!今朝就走!要上船的快点!过了时辰不等!”

人群炸了锅。

推搡的,喊叫的,往前挤的,往后倒的——周家明拉着家栋,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。他死死攥着家栋的手,不敢松开。

“阿哥——”家栋在人群里叫,声音发颤。

“别怕,”周家明喊,“抓紧我!”

他们挤着,往前挪着,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
终于,挤到了船边。

周家明把家栋举起来,递给船上的人。然后自己爬上去,回头望了一眼。

码头上,那些人还在挤,还在喊,还在往前涌。

他转过身,拉着家栋,走进船舱。

船开了。

他站在甲板上,望着渐渐远去的广州城,望着城里头那些还在冒烟的地方,望着码头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。

怀里的家栋,紧紧抱着他,一声不吭。

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。

瘦小的脸,苍白的脸,可眼睛亮亮的。

“阿哥,”家栋忽然问,“阿爸阿妈,会来伐?”

周家明沉默了几秒。

“会来的。”他说,“等仗打完了,就来了。”

家栋点点头,没再问。

海风吹过来,咸咸的,腥腥的。

远处,海天相接的地方,有一群海鸥飞过。

周家明望着那些海鸥,心里头,忽然浮起一句话:

阿爸,阿妈,等仗打完了,我来接你们。

一定。

第一百三十一章 归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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