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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五章 孤岛浮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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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了。

日头还是那样好,好得让人心里头发慌。

陈大栓立在法租界边缘那条他常等客的马路边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炮声比前几日更近了——轰,轰,轰——不是那种闷闷的远雷,是实实在在的、震得脚底板发颤的动静。他拉了二十多年车,从没听见过这么近的炮。

“陈叔,还等啊?”

一个年轻车夫从他身边跑过,车把上挂着空布袋,脸色发白。

陈大栓点点头,没应。

他能去哪儿呢?车要拉,人要活,屋里厢还有两张嘴等着他带铜钿回去。等呗,等到炮弹落到头顶上那辰光再说。

可他心里头晓得,今朝又拉不着啥生意了。

这几日,租界里的人都疯了。

霞飞路上那些从前体体面面的洋行、写字间,一扇一扇门都关了。贝当路的咖啡馆、西菜馆,门口贴着“暂停营业”的纸条,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。连那家开了二十年的俄国面包房,橱窗里也空了,只剩几块干瘪的点心,落着薄薄的灰。

那些从前坐包车的先生、太太们,不是走了,就是准备走。剩下的,把自己关在屋里厢,门都不出。

街上跑的人,多是难民。

从闸北来,从虹口来,从杨树浦来,从那些陈大栓叫得出名字、如今已成焦土的地方来。他们拖儿带女,背着包袱,挤在租界边缘的铁栅栏门外头,举着皱巴巴的居住证、保人证明、随便啥能证明自己“有资格进租界”的纸片,朝里头那些穿制服的巡捕喊:

“让我进去!我有亲戚在里头!”

“我屋里厢烧光了!求求侬行行好!”

“阿囡才三岁,外头冷啊——”

巡捕们挥舞警棍,用法语、粤语、生硬的上海话吼着:“排队!排队!证件拿出来!没有证件不许进!”

铁栅栏门开一条缝,放进去几个有证件的,又“哐当”一声关上。

门外的哭声,门里的安静,隔着那一道铁栅栏,像两个世界。

陈大栓望着那些人,望着那些伸向铁栅栏的、布满血痕的手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从苏州乡下逃荒来上海的情景。

那辰光,他也是这样,立在十六铺码头上,望着这座陌生的城,不晓得该往哪里去。

可那时候,没有人拿警棍赶他。

他低下头,拉起车把,慢慢往回拉。

车轱辘轧过石板路,轧轧作响。

那声音,比往常更沉些。

11月5日。

清早,天还没亮透。

陈醒立在灶披间门口,帮姆妈生煤球炉。火苗从煤缝里钻出来,蓝幽幽的,舔着锅底。锅里的水滚了,咕嘟咕嘟冒着白汽。

“醒醒,”李秀珍轻声说,“侬今朝还要去学堂伐?”

陈醒点点头。

“最后一日,”她说,“考完就结束了。”

李秀珍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陈醒晓得她想说啥。

外头打成这样,还去考啥试?拿了那张文凭,又有啥用?

可她没有问。

她只是转过身,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窝头,用纸包好,塞进陈醒的书包里。

“路上当心,”她说,“考完早点回来。”

陈醒应了一声。

她走到门口,刚要推门,忽然听见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。

沙沙沙沙——

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急促,发颤,像从嗓子眼里生生挤出来:

“紧急新闻——紧急新闻——今日拂晓,日军三个师团在杭州湾金山卫沿海登陆,向我守军发起猛攻……”

陈醒的手,顿在门把手上。

“……金山卫失守,沪杭铁路被切断,我军正组织反击……”

李秀珍手里的火钳,“哐啷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
她没有去捡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台收音机,望着那个小小的木匣子里,传出那些她听不太懂、却晓得顶顶要紧的话。

“金山卫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那不就是……杭州湾那边?”

陈醒转过身,望着姆妈。

“姆妈,”她说,声音稳稳的,“我先去考试。考完就回来。”

李秀珍望着她。

女儿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静。可那静里头,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她点点头。
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自家当心。”

陈醒推开门,走进外头灰蒙蒙的晨光里。

身后,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响。

“日军在金山卫登陆后,一路烧杀抢掠,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惨案……”

她没有回头。

11月5日至9日。

这几日,租界里乱了套。

远处,炮声一阵紧似一阵。

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

11月9日。

沪江大学商学院。

陈醒坐在考场里,握着笔,望着眼前那张试卷。

《商业簿记》最后一场考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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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五章 孤岛浮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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