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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一章 涓滴汇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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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。

陈醒顿了顿,继续说:

“这几日,来租界的难民越来越多。互助会那边,登记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闸北、虹口、杨树浦……那些地方,迟早要沦陷的。”

她抬起头,迎着胡为兴的目光。

“我想,万一等日本人真打进华界,国军撤出上海,那辰光——逃进租界的人,就不是几百几千了。”

胡为兴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
“侬讲得对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下来,“组织上也在讨论这桩事体。”

陈醒沉默片刻。

“租界就这么大。”她说,“能容纳多少人?”

胡为兴没有回答。

窗外的日光照进来,落在他手边那堆细小的齿轮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那些光点在他脸上跳跃着,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。

半晌,他开口:

“容纳不了介许多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总要有人,在能容纳的辰光,尽量多容纳一些。”

他望着陈醒。

“侬做的,就是这桩事体。”

陈醒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
远处,炮声又响了。

从永昌钟表行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

陈醒走在霞飞路上,脚步不快。路边那些从前灯火通明的咖啡馆、西餐厅,如今早早落了闸。橱窗玻璃上贴着十字形的纸条,说是防止轰炸震碎。霓虹灯灭了,只有路灯还亮着,黄澄澄的,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她走到弄堂口,刚要拐进去,忽然听见有人喊她。

“陈醒!”

她回头。

一辆黑色小汽车停在路边,车门开着,沈嘉敏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。

她今朝穿了件浅灰色的旗袍,外面套着开司米开衫,头发用一根丝带束在脑后。脸上没有笑,那双从前总是亮晶晶的眼睛,此刻有些红,像是哭过。

“嘉敏?”陈醒走过去,“侬哪能来了?”

沈嘉敏从车上下来,拉住她的手。

“我来看看侬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几日外头乱,我打不通侬电话,急死了。”

陈醒心里一暖。

“我没事体。”她说,“互助会那边忙。”

沈嘉敏点点头。

“我听大哥讲了。”她说,“侬弄堂办了个互助会,安置难民。”

她顿了顿,望着陈醒。

“陈醒,侬太厉害了。”

陈醒摇摇头。
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是整条弄堂的人一道做的。”

沈嘉敏沉默片刻。

“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伐?”她忽然问,“我大哥认得人,洋行、教会、工部局,伊都能讲上话。还有我姆妈,伊这几日天天在家收拾旧衣裳、旧被子,讲要捐出去。我讲,捐给陈醒那爿互助会好伐?伊讲好。”

她说着,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陈醒。

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字,密密麻麻,是沈嘉敏的笔迹:

“棉被五床,棉袄八件,小孩衣裳十二件,大人衣裳二十件,罐头两箱,奶粉六罐,药品一包……”

陈醒看着那张清单,眼眶微微发酸。

“嘉敏……”她开口。

沈嘉敏打断她。

“不要谢我。”她说,学着陈醒的语气,“阿拉都是上海人。”

她笑起来,眼角却又有泪光在闪。

陈醒望着她。

从前那个不谙世事、只晓得冰淇淋苏打和新款旗袍的千金小姐,在这半个月里,好像一下子长大了。

“好。”陈醒说,“明朝,我让孙志成去侬屋里搬。”

沈嘉敏点点头。

她上了车,摇下车窗,又探出头来。

“陈醒,”她说,“自家当心。”

陈醒点头。

车子发动,缓缓驶入夜色。

陈醒立在弄堂口,望着那两盏尾灯越来越远,消失在霞飞路的尽头。

远处,炮声又响了。

她转过身,走进弄堂深处。

灶披间的灯还亮着。青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,与夜色混在一处,分不清彼此。

她加快脚步。

夜深了。

互助会仓库里,最后一批难民领完粥,散去了。

顾太太立在门口,望着空荡荡的屋子。墙角的煤油灯还亮着,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斑驳的墙面上。

她慢慢走到登记桌边,拿起那本练习簿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
三十二个名字。三十二户人家。一百零七口人。

有些名字后头,已经标了“已安置”——有去教会的,有找到亲戚投靠的,有在码头、纱厂找到临时工的。有些还空着,等着明日再想办法。

她把练习簿合上,搁回桌上。

窗外,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了十一下。

一声,一声,沉甸甸的,从外滩传过来,穿过法租界的梧桐树,穿过仁安里狭窄的弄堂口,落进这间堆满杂物与希望的旧仓库里。

顾太太走到窗边,望着外头沉沉的夜。

远处,闸北方向的天空还泛着暗红的光,是火,是战场,是无数回不去的家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这口气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
可那落叶落进夜色里,没有声响,没有痕迹。

她转身,吹熄了煤油灯。

黑暗里,那本练习簿静静地躺着。

三十二个名字。

一百零七口人。

这只是开始。

第一百一十一章 涓滴汇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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