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二章 雾中航迹
诗和远方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
http://m.biqugess.com)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第(1/3)页
九月的日头,还是那样烈。
可那烈法跟夏天不一样了。夏天是泼辣辣的,照得人皮肉发烫、汗流浃背;九月的烈,是薄的,是一层金光灿灿的壳,壳底下已经开始发凉了。陈醒立在互助会仓库门口,望着天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乡下,阿婆讲的“秋老虎”——咬人不咬人,总归是要咬一口的。
远处,闸北方向的炮声比前几日更近了。
轰——轰——
那声音不像七八月间那样密,那样急,像擂鼓。如今这炮声,是钝的,沉甸甸地砸过来,一下,一下,砸在人的心口上,砸得人喘气都要慢半拍。
“醒醒,粥快见底了。”
李秀珍的声音从灶披间传出来,把陈醒的思绪拽回来。
她应了一声,转身往里走。
仓库门口,领粥的长队还在慢慢挪。比前些日子短些了,还是短得有限。那些从闸北、虹口、杨树浦逃出来的人,一张张脸被日头晒得黧黑,眼窝凹下去,嘴唇干裂着,排队的时候不吭声,只拿眼睛望着灶披间那个冒青烟的烟囱,望着那只从窗口递出来、冒着热气的粥碗。
陈醒走到灶披间门口,从姆妈手里接过那桶刚熬好的粥,提到仓库里那张条凳支起的木板桌上。
“让一让,当心烫。”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缝。她挤进去,把粥桶搁稳,接过顾太太递来的长柄木勺,开始一勺一勺往碗里舀。
排队的人,她多数已经眼熟了。
那个头发花白、背佝偻得厉害的老太太,姓周,虹口逃出来的,儿子在北站被炸死了,媳妇带着孙囡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,只剩她一个人,日日来领一碗粥,喝完就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晒到日落,再挪回互助会给她腾的那块铺板。
那个抱婴孩的年轻妇人,姓啥她不晓得。只晓得婴孩瘦得像只小猫,哭起来声音细细的,像刚出壳的雏鸟。妇人日日来领两碗粥,一碗自己喝,一碗吹凉了,一口一口喂进婴孩嘴里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窝深陷,却从来不哭。
还有一个中年男人,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,长衫上烧了好几个洞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他排队时总是不吭声,轮到他了,接过粥碗,低低说一句“谢谢侬”,就走到墙角,背对人群,慢慢喝。
陈醒注意他好几天了。
不是因为别的。是因为他那双手。
那双手,指甲修得齐整,指节细长,虎口没有茧——不是做工的手。是握笔杆子的手。
陈醒舀起一勺粥,正要往他碗里倒——
他的右手接过碗,左手托着碗底。就在那一瞬间,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,在碗沿轻轻叩了两下。
极轻。轻得像蚊子蹬了一下腿。
陈醒手一顿。
那两下叩击,不是寻常人接碗的姿势。寻常人接碗,要么五指握住碗身,要么双手捧住碗底。没有谁会单独伸出两根指头,在碗沿叩那么两下。
除非——
她抬起眼。
那人也正望着她。
目光对上一瞬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陈醒读懂了。
不是哀求。不是试探。是确认。
她垂下眼,继续舀粥,一勺倒进他碗里。
“粥烫,慢点吃。”她说,声音平平的,“吃不饱,再来添。”
那人点点头,端着碗,走到墙角去了。
陈醒手里木勺没停。
一碗。两碗。三碗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,她一碗一碗舀出去,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可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紧了。
粥发完,桶见底,人群渐渐散了。
陈醒拎着空桶,走回灶披间。路过墙角时,那人还蹲在那里,背对着她,慢慢喝粥。她脚步顿了顿,头也没回,只丢下一句:
“灶披间后头有水缸,要添水,自己去舀。”
说完,她走进灶披间,把桶放下,转身从后门出去。
后门是一条窄弄堂,堆着几摞旧砖、两棵半死不活的白菜、一只豁了口的破缸。她立在缸边,像是看那两棵白菜,其实眼角余光一直瞟着墙角。
过了一会儿,那人站起来了。
他把空碗搁在仓库门口的回收篮里,拍了拍长衫上的灰,没有往弄堂口走,而是绕到灶披间后头,朝那口水缸走过来。
陈醒没动。
那人走近了,离她三步远,站定。
“水缸在这边。”陈醒指指身后,声音很淡,“自己舀。”
那人点点头,从缸边拿起那只公用竹舀,舀了半瓢水,慢慢喝。喝了几口,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添粥那能添?”
陈醒心里一跳。
不对。暗号不对。
她侧过脸,望着他。
那张脸,四十来岁,眉眼清癯,颧骨略高,眼窝有熬过夜的那种青痕。那双眼望着她,没有慌张,只有一种极深的、几乎像是恳切的认真。
他等了几秒,见她没接话,忽然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陈醒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松。
“对勿住,”他说,声音更低了,“我不是接头的人。但我晓得,你是他那面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姓章,章乃器介绍来个。”
章乃器。
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,投进陈醒心里那口深井,咚的一声,涟漪荡开。她知道这个名字。沈伯安讲过,章乃器是救国会七君子之一,银行家,文化人,与组织有密切联系。
她没说话,只望着他。
章先生从怀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,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已经有点毛了。他递过来。
“迭个,请侬转交。”
陈醒接过,没看,直接塞进衣袋。
“还有啥事体?”她问。
章先生摇摇头。
“侬快走。”陈醒说,“后门出去,右转,走到底,有条横弄堂,穿出去就是贝当路。”
章先生点点头。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小阿妹,”他说,“自家当心。”
陈醒没应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尽头。
第二日。
霞飞路上,俄国人开的“思唐咖
(本章未完,请翻页)
第一百一十二章 雾中航迹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