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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一章 涓滴汇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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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7年8月23日。晨。

仁安里互助会开张第三日。

天还没亮透,仓库门口已经排起了队。

不是长龙。是三五成堆、稀稀拉拉散在墙根的人——抱婴孩的妇人,搀老人的少年,自个儿蹲在地上、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。他们从闸北来,从虹口来,从杨树浦来,从那些已经被炮火犁过三遍、焦黑的废墟里爬出来,跌跌撞撞走进租界,走进这条还来得及听见麻雀叫的弄堂。

顾太太立在仓库门口,手里捧着一只搪瓷杯,杯里是泡了一夜的浓茶,黑黢黢的,苦得舌头发麻。她呷一口,抬眼望望天色,又望望墙根下那些沉默的人。

“开门罢。”她说。

铁皮门“哐当”一声推开,灰尘噗地腾起来,在晨曦里翻卷成一道浑浊的光柱。

登记桌摆好了。两张条凳,一块门板,门板上铺着旧报纸,报纸上搁着笔墨、一本学生练习簿、一小碟朱红印泥。

陈醒坐在桌后,手里握着那支大姐给的旧钢笔,笔尖在练习簿第一行落下第一个字:

“姓名:陈阿大。性别:男。年龄:三十四。原住址:闸北宝山路和康里三号。职业:码头搬运工。家庭成员:母、妻、二子一女。”

她抬起头,望着眼前那个佝偻着腰的中年男人。

男人穿着一件烧出好几个窟窿的短褂,左边袖管没了,露出半截黑红的胳膊,上头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,翻着狰狞的肉色。他身后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,男孩在睡,头歪在祖母肩上,嘴角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。

“都来了?”陈醒问。

男人点头,喉结滚动了几下,没发出声。

陈醒低下头,在“家庭成员”后头添上“五人”,搁下笔,从桌下摸出一张裁成巴掌大的硬纸片,上头盖着顾太太托人办来的租界临时通行证的红戳。她把纸片递给男人。

“收好。”她说,“弄丢就不好补了。”

男人接过那张纸片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他不识字,但他认得那个红戳。他把纸片小心地折好,塞进贴身衣袋,按了按。

“谢谢侬,小阿妹。”他说,声音干涩得像陈年的柴。

他身后,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望着陈醒,嘴唇翕动着,像要说什么。

陈醒没等她说。她从桌下又摸出两张薄薄的硬纸片,递过去。

“阿婆,这是侬和孙囡的。收好。”

老妇人接过纸片,低头望着那上头鲜红的印章。她的手在抖,纸片边缘跟着抖,抖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她忽然弯下腰,要给陈醒跪下。

陈醒一把扶住她。

“阿婆,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,“不要介。阿拉都是上海人。”

老妇人直起身,望着她。
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上来,又慢慢被压下去。

她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好囡囡。”

她抱着孙囡,跟着儿子往里走了。

陈醒低下头,望着练习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“陈阿大”。

窗外,炮声又响了。

轰——轰——

她没抬头,笔尖继续落下:

“下一位。”

灶披间里,热气蒸腾。

李秀珍立在两口大铁锅前,手里那把长柄木勺不停地搅动。一口锅里是稀粥,糙米兑了一半碎玉米,熬得稠稠的,米香混着玉米的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。另一口锅里是开水,咕嘟咕嘟冒着大泡,边上搁着一摞洗干净的大碗,碗边磕了好几个缺口,却擦得锃亮。

赵奶奶坐在灶门口的小凳上,往炉膛里添煤。

她添得很慢,很仔细。每一铲煤都先拨开,看看成色,再均匀地撒在火上。火苗从煤缝里钻出来,蓝幽幽的,舔着锅底,把她花白的鬓发映成暖黄色。

“阿奶,侬歇一歇,我来。”李秀珍回过头。

赵奶奶摇摇头,手里铲子不停。

“不累。”她说,“这辰光,能动一动,心里头还踏实些。”

李秀珍望着她。

这半个月,赵奶奶一天都没闲过。天不亮起来,帮着她洗菜、淘米、刷碗。夜里大家散了,她还拿着笤帚,把灶披间扫得干干净净,连墙角的蛛网都掸掉了。

她劝过几次。赵奶奶总是一句话:

“搬过来已经是占了老大便宜了。再不帮点忙,阿拉两个老骨头,真真是白吃饭了。”

李秀珍晓得,再劝也没用。

她转过身,继续搅动锅里那越来越稠的粥。

灶火映着她的侧脸。那张脸比三年前瘦了,眼角细纹密了些,鬓边白发添了几根。可那双眼里的光,比从前更沉、更稳。

炮声远远传来。

她手里木勺没停。

仓库后门,刘春心正跟几个年轻男人说话。

她今朝穿了件靛蓝竹布旗袍,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用一枚黑发卡别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脸上没擦粉,却比从前那些浓妆艳抹的辰光更好看——眉眼间那股子风尘气淡了,多了几分干练的爽利。

“码头上缺人手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扛货、装船、卸煤,日结,一天三毛,管一顿饭。有气力的,跟我走。”

那几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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