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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章 众手成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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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7年8月15日。夜。

炮声停了。

不是真的停。是远了。

从午后起,闸北方向的轰隆声渐渐往北、往西退去,像一场狂暴的雷阵雨终于挪过天顶,余下的只是天边隐约的滚雷,闷闷的,隔着重重的云层与水汽,传过来时已经不那么骇人了。

可仁安里的灯,还是亮得比往常晚。

陈醒立在灶披间门口,看姆妈在炉前忙活。煤球火拨得旺,蓝幽幽的火舌舔着锅底,锅里红烧肉的酱色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八角与桂皮的香气混着油脂的醇厚,一阵阵地飘出来。

“姆妈,我来帮你。”

“不用,不用。”李秀珍头也不回,手里铲子稳稳地翻动锅里的肉块,“你去摆碗筷,阿姐姐夫马上到了。”

陈醒应了一声,转身往碗柜走。

背后,姆妈的声音轻飘飘地追过来:

“还有,去请赵爷爷赵奶奶——今朝一道吃。”

陈醒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伊拉肯伐?”

李秀珍没回头。锅铲在铁锅里划过一道弧线,滋滋作响。

“你去请。”她说,“就讲阿玲回来了,带了伊拉广东馆子的家明姐夫,烧了好菜,不来吃要剩忒了。”

陈醒望着姆妈的背影。

那背影被灶火映得暖黄黄的,肩胛骨在旧蓝布衫下一耸一耸,还是那样瘦。可这瘦里头,不知从何时起,添了一股从前没有的、沉甸甸的稳当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赵爷爷赵奶奶住的那间杂物间,门虚掩着。

陈醒在门口立了立,没急着敲门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还有老人压低的絮语,像两片枯叶在风里轻轻磨擦。

“……今朝炮声好像轻些了……”

“……栓子讲闸北大场那边还在打……”

“……桂花巷的阿四嫂今朝又到弄堂口来寻伊男人,还是没寻着……”

“……阿弥陀佛……”

陈醒轻轻叩门。

“赵奶奶,是我,醒醒。”

里头的絮语停了。脚步声蹒跚地移过来,门“吱呀”一声拉开。

赵奶奶立在门口,腰弯得比三年前更低了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。她身上是那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毛边,却补得整整齐齐。

“醒醒呀,”她眯着眼笑,眼角皱纹堆成菊花瓣,“啥事体?”

“姆妈让我来请阿爷阿奶一道吃夜饭。”陈醒说,“阿姐和姐夫回来了,烧了好菜。”

赵奶奶连连摆手:“不去不去,阿拉两个老骨头,哪能好天天来叨扰——”

“今朝是阿玲姐特意叮嘱的。”陈醒没让她说完,“伊讲好久没见阿爷阿奶了,有体己话要讲。”

赵奶奶还要推辞,里间赵爷爷的声音沉沉地传出来:

“去吧。”

门里,赵爷爷拄着那根竹杖站起来。他的背比三年前更驼了,可眼神还是那样清,像深秋的湖水。

“醒醒屋里厢待阿拉不薄。”他望着赵奶奶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,“今朝阿玲回来,伊特意来请,阿拉不去,伊要难过的。”

赵奶奶嘴唇动了动,没再说话。

她转身,从屋里那张小桌上捧起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她们自己晚饭——半碗冷饭,一小碟咸菜,两块昨夜剩的豆腐干,已经切好,整整齐齐码着。

“这……”她望着那碗饭,有些无措。

“留到明朝,热一热,还可以吃。”陈醒接过碗,搁回桌上,“阿奶,走吧?”

赵奶奶望着那只碗,望了几秒。

然后她转过身,跟着陈醒往客厅走。

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踩在几十年来那些数不清的、小心翼翼、不敢多占一分便宜的日日夜夜上。

客厅,灯全点上了。

陈玲正在摆碗筷。她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浅灰布旗袍,头发在脑后绾成髻,露出细白的一截颈子。嫁人三年,她比做姑娘时丰润了些,眉眼间那股从前化不开的愁淡了,添了几分当家主母的从容。

周家明立在灶披间门口,帮着李秀珍端菜。他生得高高大大,围着条靛蓝围裙,笨手笨脚却一板一眼,广东口音的上海话讲得七零八落,却句句透着憨厚的认真。

“阿奶!阿爷!”陈玲放下碗,快步迎上来,双手扶住赵奶奶的手臂,“我正想明朝去看你们呢。姆妈讲你们搬到阿拉屋里来了,我开心得不得了。”

她搀着赵奶奶往桌边走,按着她在上座坐下。

赵奶奶手足无措地坐在那儿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,像怕碰坏什么贵重物件。

“这……这哪能好……”她喃喃。

“有啥不好。”陈玲替她摆好面前的碗筷,声音软软的,却不容推辞,“从前在南市,姆妈生弟弟那辰光,阿奶日日端粥来。这恩情,阿拉记一世。”

赵奶奶低下头。

灯光下,她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,很快被她用袖子抹去了。

菜一道道端上来。

香干炒刀豆。刀豆切斜片,碧绿生青,香干切细条,先煸后炒,镬气足,盛在白瓷盘里油亮亮的。

芹菜牛肉丝。芹菜是本地水芹,比西芹细嫩,牛肉切得匀匀的,过油滑熟,起锅前淋一勺广东师傅教的蚝油,咸鲜里带一丝回甘。

咸鱼干烧肉。这是姆妈的看家菜。五花肉切寸块,先煸出油,加料酒、酱油、冰糖,小火慢炖一个钟头;咸鱼干是宁波阿婆送的,黄鱼鲞,撕成小条,临起锅前一刻钟才放进去,鱼肉吸饱了肉汁,肉块染上咸鱼的腊香,浓油赤酱,酥而不烂。

韭菜豆芽。最简单也最见功夫。绿豆芽掐头去尾,只留当中白玉般的梗子,韭菜切寸段,热锅快炒,从入锅到出锅不过二十秒,盛出来时韭菜还碧绿生青,豆芽脆生生,咬下去“咔嚓”一声。

汤是榨菜肉丝蛋花汤。榨菜片薄薄的,肉丝细细的,蛋花打得匀,在汤碗里飘成金黄的云。

宝根早趴在桌边了,眼睛盯着那盘红烧肉,喉结一滚一滚。李秀珍夹了一块瘦多肥少的,搁在他碗里,又夹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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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章 众手成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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