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 试探与审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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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头,他记了五年。
陈醒不是那个妇人。她跪也不跪,求也不求,甚至没有一句软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用那双静得过分的眼睛望着他,等他做一个选择。
而他做了。
他选择相信她。
——不,不是相信。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,那三个所谓的“亲戚”又是谁,要去广州做什么。他甚至隐约觉得,她告诉他的未必是真相。
他选择的是,不问。
这不像他。沈泽楷从来不是一个“不问”的人。生意场上,他问得太多、太细、太准,对手们私下叫他“沈算盘”。他盘库存,盘运价,盘对手的资金链,盘每一季汇率的涨跌。盘得越精,赚得越稳,这是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城市里活下来的法则。
可这一回,他不想盘了。
有些账,不是算盘珠子能打清的。
他抬起头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远处,法租界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,华美,冰凉。
他想起那个女学生转身时,脊背挺得那样直。那根脊梁,像他少年时在苏州乡下见过的一种竹子,看着细,却极韧,风雪压不折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是怎样的经历,把一个十七岁的女娃磨成了这副模样。
但他不会去查。
有些事情,晓得太多,确实不是好事情。
——至少,不该是他去晓得。
沈泽楷缓缓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白雾。他用指腹轻轻擦去,模糊中看见自己映在夜色里的脸,眉间那道竖纹更深了。
他不是那种会上街游行、高呼口号的人。他晓得自己——骨头里是个商人。商人不谈主义,只谈生意。可他也晓得,有些生意,做的不是眼前这三年五载的盈亏。
这些年,他见过北洋的兵,见过孙传芳的兵,见过国民革命军的兵,也见过东洋海军陆战队的兵。旗帜换了多少面,衙门改了多少回,可码头上扛货的工人还是那些工人,弄堂里洗衣淘米的主妇还是那些主妇,闸北贫民窟里赤脚奔跑的孩童,冬天依旧没有棉鞋穿。
那些年,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:
这个国家的屋顶漏了雨,有人在高堂上描金画彩,修补着梁柱上朱漆剥落的纹饰;有人蹲在屋檐下,用一只豁了边的瓦罐,一瓢一瓢往外舀水。
前者的话说得漂亮,可屋顶的洞,还是那个洞。
他见过后者。五年前,那个跪在码头上的妇人是一个。他的账房先生老刘是一个——那个当年从南市亭子间挣扎出来的老账房,五十三岁了,还供着三个孩子念书,自己三年没添过一件新棉袍。还有那些半夜里穿过他船运渠道、悄无声息离开上海的人,他从不问他们姓甚名谁,只依稀记得初秘书递来的名单上,有些名字后面标着极小的铅笔字:文化人。学生。医生。
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去往何方。他只知道,他们走后,有些人会在更远的地方,继续舀那漏进屋里的雨水。
他不是他们中的一员。他从来没有那个勇气。
可他可以,在他们路过时,悄悄把门开一条缝。
沈泽楷转身,走回书桌前。那杯龙井彻底凉透了,茶叶沉沉地坠在盏底。他没有唤吴妈来换热的,只是端起盏,把那冷茶一口一口饮尽。
苦涩在舌尖化开。他垂着眼,望着空盏底残留的一抹淡绿水渍。
那个女学生,和她身后的人,正在做的——也许就是这件他这辈子都不敢做的事。
他帮不了更多。他还有母亲要奉养,妹妹尚未出嫁,公司里一百多号人等着月底发薪。他不能像那些年轻人一样,把命押上赌桌。
但他可以,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为那些敢于押命的人,留一条路。
一条小小的、不起眼的、甚至他自己也不愿深究来龙去脉的路。
七月底,广州,三号泊位,“新宁绍”轮。
他记住了。
窗外,夜色已浓。远处海关大钟沉沉地敲了十下,钟声压过江面上驳船幽长的汽笛,一层层荡远,融进民国二十六年初夏的晚风里。
沈泽楷坐到书桌前,重新拿起那份《字林西报》。
头版依旧是华北战事。日军增兵,国军北调,平津危在旦夕。铅字密密麻麻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这张薄薄的新闻纸,也钉进这个国家的命脉里。
他把报纸翻到金融版,开始研读昨日的汇市行情。
英镑微跌,美元坚挺,法币窄幅波动。他提起笔,在边角快速写下一行数字,是他预判的月底结汇点位。
笔尖沙沙划过纸面。
他的手指很稳。
就像方才对那个女学生说“我不管,也不想知道”时一样稳。
就像方才叮嘱她“自己当心”时一样稳。
这世上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
他晓得自己走不上那条路。
可他也晓得,他方才递给她的,不是三张船票,不是码头上的接应,不是那条狭窄的、挂米字旗的货船走道。
是一盏灯。
灯油不多,光焰也弱。但在长夜独行的人眼里,能照见三步之外的路,就已足够。
他把笔搁下,靠进皮椅深处。
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依旧亮着,璀璨的光穿过棱面,在四壁投下细碎的虹彩。这是1937年7月的上海,法租界的夜,依旧如此安静,如此体面。
沈泽楷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那个女学生推门离去时,脊背笔直,脚步没有片刻迟疑。
那扇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。
而他,坐在满屋光明里,忽然觉得,窗外这沉沉的夜色,似乎比方才又浓了几分。
翌日清晨,初秘书按时走进襄理办公室汇报工作。
沈泽楷正在批阅文件,听完各项汇报,只淡淡交代了一句:
“二十八号‘新宁绍’去香港,三号泊位加三个人。走货梯,不要留客名记录。”
初秘书微微颔首,没有问任何问题。他在沈泽楷身边做事七年,早已习惯了这种省略。
他转身要退出去,沈泽楷忽然又开口:
“老初。”
初秘书停下。
沈泽楷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,笔尖在未完成的批注末尾洇开一小团墨渍。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很轻:
“那批药——上次你经手的那批,市面上真的断货了?”
初秘书沉默片刻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他说,“只是涨价了两成半。”
沈泽楷点点头。
“出去吧。”
门阖上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渐次明亮的日光,和那架老挂钟永不停歇的、咔嚓咔嚓的脚步声。
他将那份洇了墨渍的文件抽出来,折了两折,搁进右手边第三个抽屉。
那里头,已经有了几张折痕深浅不一的纸。
他关上抽屉,落了锁。
钟声敲响九点。新的一日,照常开始。
第一百零六章 试探与审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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