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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七章 钟楼下的黄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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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7年7月20日。入伏第五日。

天色从清晨起就是那种将雨未雨的铅灰色,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把整个上海滩捂得严严实实,透不出半丝风。梧桐叶子纹丝不动,蝉却叫得凶,一声赶一声,声嘶力竭,仿佛要把最后的气力耗尽在这个溽热的午后。

陈大栓一早拉车出来,就觉着不对劲。

往常这个辰光,霞飞路上往来的多是送先生上写字间的包车、太太们去百货公司叫的出差车,还有零星赶火车的外埠客商。可今朝,从外滩方向驶来的小汽车一辆接一辆,乌黑锃亮的车身,后座堆着捆扎齐整的皮箱和藤条箱,有些车顶上还绑着高尔夫球袋和折叠帆布椅。

车里头坐的,多是洋人。

金发碧眼的大太太多,穿亚麻西装、戴巴拿马草帽的先生也多。他们靠在后座,脸朝着窗外,目光掠过法租界那些熟悉的红砖洋房、修剪齐整的街心花园、橱窗里还摆着新款秋装的百货公司——那目光空空荡荡的,像在看,又像什么也没看见。

陈大栓把车停在海关大楼斜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等客。树荫稀稀拉拉,挡不住多少日头,汗沿着他额上的沟壑淌下来,滴在洗得发白的短褂前襟上。

他摸出烟荷包,想卷一支,手指却有些发僵,卷了几次都散了。他索性不卷了,就那么叼着空烟嘴,望着马路对面那扇巨大的拱门。

江海关大楼。上海滩顶高的房子,顶响的钟楼。

此刻,那扇拱门里正往外涌人。

不是平素那些穿长衫报关行的先生、拎皮包的洋行职员。是些穿着考究却神色仓皇的洋人,男人腋下夹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,女人怀里抱着首饰匣子、银茶具,甚至有个年轻太太,臂弯里挎着只白毛已经打绺的波斯猫,另一手拖着一口钉着铜角的橡木箱,箱盖没扣严,一角丝缎滑落出来,鹅黄色的,拖在脏兮兮的台阶上。

门边的铁桶里,浓烟正往外冒。

有人在烧文件。

那烟不是寻常炊烟,是青灰色的,浓稠,升不高,贴着墙面打旋,像活的。纸灰从桶口飞出来,在燥热的空气里打着转,像一群失了方向的黑色蝴蝶。有一只飘到陈大栓脚边,还带着余温,他低头看,半张没烧尽的信笺,花体英文,墨迹依稀可辨,落款是一个流畅的签名。

他认不得那些洋文。他只认得一桩事体:

这些洋人要跑了。

而且跑得这样急,急到来不及把机密文件塞进碎纸机,只来得及堆在铁桶里,浇上洋油,划一根火柴。

陈大栓把空烟嘴从嘴里拿下来,攥在手心。那只手粗粝,骨节凸出,掌心是长年握车把磨出的老茧。他攥得很紧,烟嘴硌进肉里,也不觉得疼。

他想起多年前,自己从苏州乡下坐小火轮来上海。船靠十六铺码头,他立在甲板上,第一眼望见的,就是这幢楼,这座钟。

那时候伊听人讲,这是远东顶大的海关,世界的船都要到这里来报关。钟楼顶上那口大钟,是英国人造的,走得比全中国任何一座钟都准。外滩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,就是靠着这座钟,对表,开仓,卸货,把整船整船的呢绒、洋油、机器运进来,再把整船整船的丝、茶、桐油运出去。

那时他想,上海滩真大,大到容得下全世界的人。

此刻他望着那扇还在吐人的拱门,望着铁桶里那些尚未燃尽的纸灰,忽然想:

这些全世界的人,正在离开全世界。

同一时刻,十六铺码头。

孙志成把黄包车停在候船大厅斜对面的骑楼底下,扯下脖子上的汗巾,用力拧了一把。汗水滴在发烫的水门汀上,“滋”一声,转眼蒸干。

今朝他本来不想往码头跑。这几日风声紧,码头上巡捕多了三倍,见人就查,华捕凶,安南巡捕更凶。可早起到车行,老张讲,今早有趟英商的船去香港,统舱票八块大洋一张,还有价无市。那些买不到票的洋人急得跳脚,出三倍的价钱叫车,满外滩地找黄包车,拉一趟抵平时五趟。

孙志成动了心。

桂枝上月诊出有了身子,他就要做阿爹了。这几日夜里困觉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盘算着日后的开销:桂枝要补身子,小人要置衣裳,尿布、奶糕、牛痘针……桩桩件件都是钱。平日里舍不得拉的通宵车,这几日也咬牙拉了,腿拉到抽筋,回来往床上一倒,桂枝替他揉脚,揉着揉着,他鼾声就起来了。

此刻他靠在车把上,望着候船大厅门口那一片白花花的人头。

英国人、美国人、法国人、还有那些他辨不清国籍的西洋人,像退潮时分争先恐后挤向大海的鱼群,在售票窗口前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。插队的,加塞的,用外语高声争吵的,被安南巡捕拎着警棍驱赶开的——体面全无,斯文扫地。

一个穿白色柞蚕丝西装的年轻洋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面色涨红,领带歪到一边,手里攥着两张揉皱的船票。他身后跟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少妇,怀里抱着个金发婴孩,婴孩被这阵势吓着了,哇哇大哭,哭声尖利,像被踩住尾巴的猫。

那少妇走过孙志成身边,脚下一个踉跄,高跟鞋卡在石板缝里,身子往前倾。孙志成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手臂。

“当心,太太。”

那少妇站稳了,抬眼看她。很年轻,二十出头,碧蓝的眼睛像苏州乡下九月里澄净的秋水,此刻却盛满了惊惶。她嘴唇翕动,说了句英文,孙志成听不懂。她丈夫折回来,一把拽过她,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,两人匆匆往码头闸口去了。

孙志成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闸口的人潮里。

婴孩还在哭,哭声被江风撕成碎片,飘过来,飘进他耳朵里。

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,自己跟阿妈从苏北逃水荒到上海。那年他七岁,阿妈背着一口破锅,牵着他的手,在十六铺码头下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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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七章 钟楼下的黄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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