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 试探与审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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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客套,没有寒暄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薄刃。
“真是亲戚?”
陈醒迎着他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,只有一种极深的、近乎疲惫的审视。像一个人在长夜独行太久,忽然看见前方岔路口出现另一个夜行者的身影,既想靠近,又本能地保持距离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声音平稳,像正月十五外滩海关大钟的报时,准准地敲在那一下上。
沈泽楷看着她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钟摆还在走,咔嚓,咔嚓。
他忽然有些想笑。多少年没遇到过这样的年轻人了?他沈泽楷十八岁跟洋行买办当跑街,二十二岁自己盘下第一间货栈,二十五岁接任父亲的职位坐上大通船运公司襄理的位置,什么场面没见过,什么人没打过交道。商场上那些老狐狸,跟他绕圈子,打机锋,话里藏话,他都能不动声色地拆解干净。可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女学生,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个字,却像一堵刷得雪白的墙,干干净净,连道缝都没有。
他再问不出第二遍。
不是问不出口。是知道问了也没用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日影悄悄移了一寸,那方菱形光斑从地毯边缘挪到书桌脚边。
终于,沈泽楷垂下眼,端起那杯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。茶梗浮在泛着淡黄的液面上,打了个旋,又缓缓停住。
“七月底,”他说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“公司有条货船去香港,二十八号,叫‘新宁绍’,不是‘长兴轮’。途经广州黄埔,泊三号泊位。统舱票不用买,我让码头的人接应,直接走货梯上船。”
陈醒微微一怔。
沈泽楷没看她。他把茶盏搁下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照染成金绿色的草坪上,声音淡淡的,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:
“只能送到码头。船是英商注册的,挂米字旗,东洋人不会查。黄埔那边有人接,下了船跟他们走,其他的一概不要问。问了我也不晓得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转过头来,隔着书桌,看着陈醒。
“其他的,”他说,“我不管,也不想知道。”
陈醒站起身。她朝沈泽楷微微欠身,声音低而稳:“谢谢沈先生。”
她转身向门口走去。脚步不快,脊背挺得很直,像她来时一样。
“陈小姐。”
身后,沈泽楷的声音忽然响起,没有方才的平淡,也没有刻意的疏离,只是很轻,轻得像窗外暮色里初起的第一缕夜风。
陈醒脚步一顿。
她没有回头。
沈泽楷望着那个停驻在书房门口的、单薄的背影。暮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,在她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,细小的尘埃在那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“乱世里,”他说,“有些事,晓得太多不是好事情。”
他顿了一下,喉间滚动,像有什么话要冲出来,又被生生压回去。那向来精干沉稳的面容上,竟闪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疲惫。
“你……自己当心。”
陈醒没答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静了一息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归寂静。钟摆还在走,咔嚓,咔嚓。那方菱形光斑又挪了一寸,已经爬上书柜的底座,照在一排精装的英文账簿册脊上,泛起微茫的反光。
沈泽楷没有动。他坐在书桌后,望着那扇重新阖上的门,很久很久。
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那个女学生起疑心的?
此刻独坐书房,他试图追溯这条疑心的来路。是那张药品清单?是妹妹口中那些“伊又写了篇文章,登在报上”的零碎消息?还是更早——早到那个女孩第一次踏入沈公馆,与妹妹并肩坐在客厅沙发里,安静地喝着吴妈泡的茉莉香片,目光掠过墙上那幅西洋风景油画时,他分明看见,那目光里没有寻常女学生初入富户人家的局促或艳羡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、置身事外的观察?
还是昨夜,妹妹说起她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崇拜,让他这个做大哥的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警觉?
他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刚从洋行跑街升任业务主任那年。某次应酬,席间一位年长的买办几杯老酒落肚,揽着他的肩说:“泽楷啊,上海滩这地方,水深得很。一眼望到底的是黄浦江,一眼望不到底的,是人心。”
他那时年轻气盛,只当是前辈酒后感慨,没往心里去。
此刻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,忽然懂了那句话的分量。
那女学生望不底。她的眼睛太静,静得像腊月底结冰的苏州河。十七岁的女娃,哪个不是叽叽喳喳,爱俏爱美,为一支口红、一条新旗袍能跟小姐妹讲上半日?她倒好,进来书房,面对他的盘问,不怯场,不狡辩,不卖惨,不套近乎。就那么站着,迎着他的目光,说一个“是”字。
那个字,她心里头掂过多重,只有她自己晓得。
而更让他心惊的,是他自己的反应。
他本该拒绝的。七月底,时局如此,公司的船每一班都载着紧要物资,码头上的眼线一天多过一天,东洋人的、工部局的、还有那些他辨不清来路的各方势力,像夜行动物般在暗处蛰伏。这时候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学生开方便之门,实在不是精明的生意人该做的事。
可他没有拒绝。
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。
他不仅没有拒绝,他还主动换了船名——“长兴轮”是定期客班,人多眼杂,码头稽查最严。“新宁绍”是货船,客位极少,走的也是英商专用的三号泊位,巡捕房那边他有常年打点的关系,安排一两个“特殊旅客”悄无声息地上船,不是难事。
他为什么要这样做?
沈泽楷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
花园里的夜来香开了,幽淡的香气混着暮霭飘进来。他把手撑在窗框上,指节微微用力。
因为他知道,那个女学生没有说出口的话,是什么。
广州。七月底。三个人。
什么样的人家,要在这辰光急急忙忙送亲戚南下避暑?什么样的“避暑”,要赶在战火尚未烧到跟前时仓皇离沪?
他想起了1932年。那年一·二八,闸北烧成一片火海,公司抽调船只运送洋商和他们的眷属撤离。码头上,他亲眼看见一个中国母亲跪在英国船长脚边,举着银镯子、金戒指、所有值钱的家当,只求让她的孩子上船。那船长嫌恶地挥挥手,两个印度巡捕架起那妇人拖到一边,孩子的哭声尖利得像被掐断脖子的雏鸟。
后来,他花了三倍的价钱,把那个女人和孩子塞进货舱底层的煤堆边上,跟着一船桐油驶向香港。船离港时,那妇人隔着舷窗望他,什么也没说,只是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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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六章 试探与审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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