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 试探与审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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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沈嘉敏的电话来得比预想还早。
“陈醒!”听筒那头,沈嘉敏的声音亮晶晶的,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,“我问着啦!初先生人真好,我还没讲完,伊就帮我查得清清爽爽——”
她噼里啪啦报出一串日期、船名、泊位、票价,统舱三块六角,五岁以下小囡半价,船上管两顿白米饭,咸菜汤免费添。七月底那一班是二十八号,“长兴轮”,英商怡和洋行代理,英国人船,挂米字旗,东洋人不会查。
“二十八号……”陈醒捏着听筒,指节微微泛白,“辰光倒蛮宽裕。”
“是呀是呀!”沈嘉敏在那边快活地说,“初先生讲,统舱铺位还多,提前三日去买票就肯定有。你那家亲戚几时到上海?要不要我陪你一道去十六铺码头?”
陈醒没答这句。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轻缓:“嘉敏,沈先生这几日……还忙伐?”
“忙呀,昨夜快十一点才回来。”沈嘉敏叹了口气,又压低声音,带着点女儿家的小抱怨,“我阿妈讲伊,再介忙下去身体要垮脱,伊只笑笑,讲‘这批货押好就好交差了’。我也不懂,反正伊日日有接不完的电话、见不完的人。”
陈醒静静听着。窗外蝉声嘶嘶,太阳升高了,灶披间里热得像蒸笼。
“嘉敏,”她说,“船票那桩事体,能不能……正式托你,帮我去跟沈先生讲讲?”
听筒那头静了一瞬。
随即,沈嘉敏的声音轻快如常:“好呀!我今朝夜里就同伊讲!”
挂上电话,陈醒在灶披间门口站了很久。李秀珍从里间探出头来,见她立在日头底下发呆,唤了声“醒醒,毛豆剥好啦?”,她才回过神,低头把那篮青豆端进屋里。
傍晚,沈公馆。
晚饭的时辰比往日更晚些。吴妈把四菜一汤端上桌,用纱罩笼好了,在厨房里等着。沈妈妈歪在客厅沙发上看画报,隔一会儿就抬眼望望落地钟。
快八点,玄关处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沈泽楷推门进来,身后带着夏夜室外那股黏腻的热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码头特有的桐油与江水混合的气味。他把公文包递给迎上来的吴妈,松了松领带,眉宇间是积压了一整日的疲惫。
“回来啦。”沈妈妈放下画报,起身往饭厅走,“吴妈,热菜吧。”
沈泽楷应了一声,先去洗手。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过手指,他抬起头,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有些发僵的脸。眼角已有了细纹,眉间那道竖纹更深了些,是这两年新添的。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,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。
饭桌上,沈妈妈絮絮叨叨说起家常:今日西摩路那家绸缎庄新到了一批阴丹士林布,颜色正,价钱也公道;周太太的女儿下礼拜出阁,帖子送来了,贺礼该送什么;还有楼下王家的儿子,刚从圣约翰毕业,听说进了工部局警务处……
沈泽楷听着,偶尔点头,“嗯”一声,筷子动得不多。
沈嘉敏扒了两口饭,放下碗,觑着大哥的脸色。她等了一整日,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,那桩事体揣在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,扑腾扑腾跳个不停。
“大哥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嗯?”沈泽楷抬起眼皮。
“阿是还记牢上趟阿拉屋里厢来过的那位陈小姐?我学堂里顶要好的同学。”沈嘉敏语速快起来,怕被打断似的,“伊屋里厢有门远亲,广州的,想月底坐船回老家避暑。伊托我问阿拉公司有没有船跑广州,初先生讲廿八号‘长兴轮’就有,统舱票三块六角——”
沈泽楷放下筷子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,慢慢呷了一口。青瓷茶盏的边缘映着吊灯的光,在他指尖转了个极缓的弧度。
“你那个同学,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,“陈醒。”
“是呀。”沈嘉敏眨眨眼,“大哥,能帮伐?伊难得开口求人——”
“她要送亲戚去广州?”沈泽楷打断她,语气平淡,“几时的事体?”
“就……就这两日呀。”沈嘉敏被大哥的口气弄得有些不安,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,“伊讲七月底八月初,想趁早走,省得夜长梦多……”
沈泽楷沉默着。他把茶盏放回桌上,杯底与红木桌面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咯”响。
窗外,法租界的夜色沉静如海。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,隔着重重梧桐树影传过来,已经十分模糊了。
沈泽楷望着桌面上那杯茶,望着茶水表面渐渐平复的涟漪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也是在这张饭桌上,妹妹兴冲冲地讲起她那位“顶顶要好的同学”,说人家文章写得好,登在报纸上,英文也流利,连圣约翰的教授都夸。那时他没在意。女学生么,才情出众的每年总有那么几个,毕业了嫁人、相夫教子,才情便渐渐磨成柴米油盐。
他又想起一个月前,妹妹转托他买药品的事情。那张单子他看过,寻常家庭常备药,数量也不多,他当时只当是人家谨慎。可事后他让初秘书随口问过几家常跑的药房——那批药,市面上并没有断供,只是价钱涨了两成。
她不是买不到。她只是不想留下痕迹。
而今,七月底,广州,船票。
这三样东西摆在一道,像三颗颜色相近的珠子,单看都不出奇,串起来却成了一条隐约的线。那线的那一端,牵着什么,他看不清,却本能地嗅到一丝极淡的、山雨欲来的气息。
“大哥?”沈嘉敏小心翼翼地唤他。
沈泽楷回过神。他看着妹妹那双清澈的、不谙世事的眼睛,喉间微微发紧。
“让她来一趟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我亲自问她。”
翌日下午,陈醒再次踏入沈公馆。
还是那间书房,三面顶天立地的书柜,一面落地长窗正对花园。午后四点的日头已失了灼人的气焰,斜斜地穿过玻璃,在地毯上投下一方柔和的菱形光斑。
沈泽楷坐在书桌后,没穿西装外套,只一件细白条纹府绸衬衫,袖口卷起一折,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。手边搁着那杯茶,还是龙井,还是凉的。他面前的《字林西报》摊开着,头版是华北战事的最新消息,油墨未干的标题字沉沉地压着纸面。
吴妈把陈醒引进来,掩上门退出去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墙上那架老式挂钟的钟摆,一下,一下,从容不迫地切割着沉默。
沈泽楷没有请她坐。他只是隔着书桌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落在这个十七岁女学生身上。阴丹士林蓝的旗袍,洗得发白的布鞋,齐耳的短发用一枚黑发卡别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眉目间那股沉静,比上回见面时更厚了几分,像一池静水,望不见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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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六章 试探与审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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