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 备选之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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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语气尽量随意。
“忙呀,一塌糊涂!”沈嘉敏叹了口气,“自从卢沟桥打了以来,伊日日早出夜归,有时连夜饭都不回来吃。姆妈担心得不得了,讲外头风声紧,叫伊少往华界跑,伊只讲‘晓得晓得’,第二日照样出门。”她托着腮,有点委屈,“前日伊难得回来早一歇,我本来想拿那本新买的英文小说给伊看,结果伊接了个电话,又到书房关起门讲了半个钟头。讲啥我也听不清爽,只听牢一句‘船期不能拖,这批货要抢在月底前发出’。我阿妈讲,大哥现在管的事情越来越复杂,叫阿拉不要去烦伊。”
陈醒默默听着,将那碟黄桃挞慢慢吃完。金黄色的果肉在舌尖化开,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酸。
“嘉敏,”她放下叉子,抬头看着沈嘉敏,目光平静,“其实……船票那桩事体,你先不要特为去跟沈先生讲。”
“为啥?”沈嘉敏一愣。
陈醒笑了笑,声音放得很轻:“你想呀,沈先生最近介忙碌,为了一桩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体去烦伊,我心里也过意不去。你先帮我探探口风,看看七月底到底有几班船,统舱票紧张伐,大概几钿一张。我心里有数了,再正式托你去请沈先生帮忙。这样伊也好安排,不会手忙脚乱。”
沈嘉敏听着,连连点头:“有道理有道理,还是你想得周到。”她眼睛亮晶晶的,“那我明天打电话去大哥公司,问问伊秘书初先生,伊人可好了,一定会告诉我的。”
她又挖了一大勺冰淇淋,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:“陈醒,你真是顶顶细心的人。我姆妈老讲我‘像只出窠老母鸡,只管自家门前三寸地’,外头的事体一概不晓得,也不想去晓得。伊讲你,年纪比我还小两岁,想事情倒比大人还周全。”
陈醒没接话,只是端起冰咖啡,又抿了一口。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下来,沿着她的指缝,凉丝丝的。
窗外的霞飞路,午后三四点的光景,正是最热闹的时辰。电车叮叮当当驶过,车顶的电线擦出一溜蓝紫色的火花。穿旗袍的女子们三三两两挽臂走过,高跟鞋叩在柏油路上,笃笃笃,节奏细碎又矜持。报童挥着晚报从街角跑过,尖声吆喝着:“号外!号外!华北战事最新消息——”声音很快被车马声淹没。
咖啡杯旁,沈嘉敏的那顶新草帽静静躺着,缎带是浅粉色的,打着精巧的蝴蝶结。
“嘉敏,”陈醒忽然开口,“你怕伐?”
“怕啥?”沈嘉敏抬起头。
“打仗。”陈醒说,“你怕伐?”
沈嘉敏愣了一瞬。她放下银勺,垂下长长的睫毛,静了片刻。窗外那片慵懒的日光落在她侧脸上,镀出一层极淡的绒光。
“怕的。”她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不再那般脆生生,“前几日夜里厢,我困不着,听见外头远远的有轰隆轰隆的响声,不晓得是打雷还是……啥别的。我拿被头蒙牢头,心想,要是东洋人也打到上海来,阿拉该逃到哪里去呢?”她顿了顿,抬起眼看陈醒,“可是第二日天亮,日头照常升起来,弄堂里照常卖豆浆油条,吴妈照样在院子里浇花。我就又想,也许没事体伐?上海有租界呀,英法美各国的人侪在这里,东洋人总归要讲几分道理伐?”
她说完,自己也觉得有些孩子气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陈醒看着她,胸口那片沉甸甸的东西,像是被人轻轻托了一下。
“是的,”她说,声音很稳,“上海有租界,不会轻易就……侪会没事体的。”
她端起咖啡杯,把那最后一口已经温掉的咖啡喝完。苦味在舌根漫开,久久不散。
从咖啡馆出来,已是黄昏。
霞飞路两侧的梧桐树影拉得长长的,夕光从叶隙筛落,洒在人行道上,一地斑驳碎金。电车当当驶过,车厢里挤满了放工的人,一张张疲惫的脸贴着玻璃窗,一晃而过。
沈嘉敏在大门口立定,把那顶草帽端端正正戴上,缎带在下颌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。夕照里,那抹浅粉被映成暖橘色。
“陈醒,你不要太担心,”她隔着帽檐抬起眼看过来,认真地说,“船票那桩事体,包在我身上。明天我就打电话问初秘书,问清爽了就告诉你。”
陈醒点点头:“麻烦你了,嘉敏。”
“麻烦啥呀。”沈嘉敏笑起来,眉眼弯弯的,“你是阿拉最好最好的朋友。从前在学堂里,阿拉做手工小组,你帮我收过多少次烂摊子,我侪记得的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下来,带着点少女特有的羞怯和认真,“这辰光,你有难处来寻我帮忙,我心里其实……老开心的。终于我也能帮牢你一回了。”
她说完,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,飞快地挥挥手:“那我走啦!再会,陈醒!”
“再会。”
陈醒站在原地,看着那抹浅绿色的背影渐渐走远,在梧桐树影与夕光交错的长街上,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弄堂口那扇黑色铁门后面。
暮色四笼。街灯一盏盏亮起来,黄澄澄的,在渐浓的蓝调里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。
陈醒沿着霞飞路慢慢往回走。书包里,那本《商业簿记》沉甸甸地压着肩头。书页夹层里,是胡为兴给的那支隐形墨水笔,还有今晨刚写好的、尚未传递的观察记录。
她走过一家烟纸店,收音机里还在唱评弹,这回换了个女声,凄凄切切,唱的是《黛玉焚稿》——“冷月葬诗魂,寒塘渡鹤影……”调子拖得长长的,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在夜风里飘,飘到灯火阑珊处,便断了。
她想起方才嘉敏说的那句“终于我也能帮牢你一回了”。
胸口那片沉甸甸的东西,此刻不再是石头,而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柔软,吸饱了重量,却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不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。嘉敏不知道,沈泽楷不知道,胡为兴知道的也只是一部分。但他们的手,正从四面八方伸过来,托着那艘即将下水的、不知能否抵达彼岸的小船。
而她,是那个掌舵的人。
陈醒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
夜空中没有星,租界上空的霓虹晕染出一片浑浊的红黄。远处,黄浦江上隐隐传来轮船汽笛声,沉沉的,一下,又一下,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心跳。
七月底。广州。三张船票。
她不知道那条备选的航道最终是否会启用,不知道那位代号“一号”的首长是否会真的需要从上海从海上撤离,不知道嘉敏那纯然的善意会被她利用到哪一步。
她只知道,今夜回到仁安里那间小屋里,她会在账本上写下这一日的支出:冰咖啡一杯,两角;黄桃挞一只,三角五分。她会像往常一样帮姆妈剥毛豆、帮宝根默写生字。
然后,在所有人都睡去的深夜,她会独自醒着,望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民国初年就存在的裂缝,在心里把那条备选之路,一遍一遍地描画,直到每一处细节都刻进骨头里。
此去关山万里,洪流将至。
而她,已经准备好了。
那夜,陈醒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。写得很轻,笔字迹浅浅的,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“1937年7月21日,晴,大暑前两日。嘉敏答应帮忙。她戴了一顶新草帽,缎带是粉色的。我骗了她。”
停顿很久。
“但我不会让她晓得。”随后烧掉写的所有东西。
第一百零五章 备选之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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