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 备选之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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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出咿咿呀呀的申曲,软绵绵的调子,唱的是《庵堂相会》——“今日清明要出行,烧香拜佛到庵门……”那声音飘飘忽忽,被蝉鸣压下去,又浮上来,和着远处隐隐的、辨不明来处的闷响——是炮声?还是黄浦江上货轮的汽笛?分不清,也不想去分清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团黏湿的糖纸塞进书包夹层,转身寻着路边的公用电话亭。
电话亭在弄堂口,木框玻璃门,里头闷得像蒸笼。她把两个铜板推进投币口,摇了几圈手柄,听筒里“滋滋”响了一阵,等的那几十秒里,她望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的影子——模糊的一团,额发被汗浸湿,贴在太阳穴上。玻璃外头,一辆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过,车夫赤着膊,汗巾搭在肩上,黑红的脊背在日头下反着光。她忽然想起父亲。这个时辰,他大约正拉着车,在法租界边缘那些树荫底下转悠等客。
“喂——啥人?”听筒那头,吴妈带着宁波口音的嗓门炸开来。
“吴妈妈,是我,陈醒。请问嘉敏小姐在屋里伐?”
“噢,陈小姐呀!”吴妈的声气顿时热络起来,“小姐在楼上看书呢,这两日天热,不大出门。你等等,我去喊伊听电话——”
电话那头传来搁下听筒的钝响,然后是吴妈上楼时有些气喘的脚步声,踩在木楼梯上,一下,一下。陈醒握着听筒,指尖无意识地在电话机生锈的边缘来回摩挲。胡为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——“只是备选,用不上的可能性,是十之八九。”可那“十之一二”呢?她不敢往下想。
“陈醒!”沈嘉敏的声音从听筒里蹿出来,亮晶晶的,像夏日里剖开的冰镇西瓜,“你哪能今朝打电话来啦?热煞了热煞了,我正孵在房间里吹风扇,看一本新出的英文小说,闷得要命——”
陈醒嘴角微微扬起。那点紧绷,被这连珠炮似的话冲淡了些。
“嘉敏,明朝下午有空伐?”她说,“想约你去时光咖啡馆坐坐。好多日没见你,有点想你了。”
“想我?”沈嘉敏拖着长音,带着促狭的笑意,“你是写文章写不出来,要寻我解解闷吧?好好好,明朝几点?阿拉早点去,靠窗那个位置顶好,可以看到街景。吴妈讲这几日南京路上有百货公司出新款旗袍,你晓得伐,真丝印花料子,交关好看……”
“两点钟,好伐?”陈醒听着她絮絮叨叨,鼻尖有些发酸,又很快压下去。
“两点钟,晓得啦!你来之前打电话,我让阿金先点好两杯冰咖啡,不要等位。哎,陈醒,你最近脸色好伐?我讲你不要日日困忒晏,夜里厢写稿写得太辛苦,皮肤要老得快——”
“晓得啦晓得啦。”陈醒笑着应,“明朝见。”
挂上电话,她又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。玻璃门关着,汗沿着脊背淌下来。她把那枚大妃糖从书包里摸出来,剥开糖纸,塞进嘴里。糖有点化了,黏在上颚,甜得发腻。她用力抿着,那股甜味直冲脑门。
备选之路。这四个字,从今天起,压在她十七岁的肩膀上。
翌日下午,差十分钟两点。
霞飞路上,“时光咖啡馆”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时,门楣上那串铜铃“叮铃”一声脆响,凉气裹着咖啡豆的焦香扑面而来,像一匹无形的绸缎,将外头的暑热隔在了玻璃门外。
陈醒站在门廊处停了停,让眼睛适应里头的光线。
咖啡馆里人不算多,三三两两散坐着。靠窗那排卡座,米白色纱帘半垂,滤进来的日头便柔和了,在深色柚木桌面上落下细碎的光斑。留声机里放着一支舒缓的爵士乐,铜管乐器懒洋洋地拖长尾音,萨克斯风呜咽着,像是黄昏时分外滩江面上盘旋许久、终将落下的江鸥。
“陈醒!这里!”
沈嘉敏已经坐在老位置了,朝她扬着手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苹果绿的乔其纱连衣裙,料子软软地贴着身,裙摆及膝,露出白皙笔直的小腿。头发新烫过,不再是从前规规矩矩的长辫子,而是蓬松地拢在耳后,刘海吹出俏皮的弧度,脸颊边两绺碎发卷卷的,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致可人。手边搁着一顶系着缎带的草帽,帽檐宽宽的,遮阳正正好。
“你来忒早。”陈醒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我也是刚到呀。”沈嘉敏把面前一杯已经微微沁出水珠的冰淇淋苏打推过来,“帮你先点好了,冰咖啡。你吃口淡,让伊少放糖了。”又招手叫来侍者,“再来一份奶油蛋糕,就你上趟讲欢喜吃的那种,黄桃挞还有伐?有?来一只。还有杏仁饼干……”
“不要那么多,吃不完。”陈醒笑着拦住她。
“难得出来一趟呀。”沈嘉敏眨眨眼睛,“我阿妈讲我,日日躲屋里厢孵豆芽,再不出门要发霉了。前两日大哥带回来一篓子水蜜桃,龙华的,蜜甜蜜甜,我想起你顶爱吃桃子,本来想叫吴妈送点到你屋里厢,又怕你不在——”她絮絮叨叨说着家常,声音不高不低,像窗纱间筛落的碎光,温软细密。
陈醒端起冰咖啡,抿了一口。凉意从舌尖漫开,微苦,随即是淡淡的回甘。她望着沈嘉敏,望着她无忧无虑的眉眼,那点从昨日下午起就压在心头的大石头,仿佛被这清冽的液体冲开一道细缝。
“嘉敏。”她放下杯子,“其实今朝约你出来,是有桩事情想拜托你。”
“啥事体?”沈嘉敏挖了一勺冰淇淋,正往嘴里送,闻言停下来,眨巴着眼睛看她。
陈醒将声音放得很平,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中琐事:“阿拉屋里厢有门远亲,广州的,七月底八月初想回老家避避暑。火车呢,忒慢,又怕路上不太平。想着走水路清爽些,托我帮忙问问船票的事体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:“我记得你上趟讲,沈先生公司有船跑广州?是伐?”
“是呀!”沈嘉敏不假思索,“大通公司的船,沪港航线呀,半个月一班。我大哥讲,货船也搭客的,统舱票价比太古公司还便宜两角洋钿。”她舀起那勺冰淇淋送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,“你要几张?我回去帮你问我大哥。”
陈醒看着她,喉间微微发紧。
“三张。”她说,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,“勿需要头等舱,统舱就好。就是……辰光上想算得准足一眼,七月底八月初,具体哪日,还没定。”
沈嘉敏点点头,掏出小手帕擦擦嘴角,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神气:“小事体一桩!我大哥人面广,船运公司上上下下侪认得。莫讲三张统舱票,就是临时加铺位,伊也有办法。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带着点少女特有的神秘和得意,“我悄悄告诉你,前两日大哥回来吃夜饭,还接到码头上打来的电话,讲啥‘检查又加了一道手续’、‘货期要押后两日’。伊挂脱电话,姆妈问伊啥事体,伊只讲不要紧,船期调整一下就好。我听牢了,心想大哥真真是忙,连吃顿饭都不安稳——”
她说着说着,忽然顿住,眨眨眼,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又忙补一句:“不过买船票这种事体,对伊来讲,小意思呀!”
陈醒垂着眼,用银叉轻轻拨弄着碟子里的黄桃挞。黄桃是糖水浸过的,澄黄明亮,一片片码在挞皮上,刷了薄薄一层亮光光的果胶,看起来像琥珀。
“沈先生……这几日忙伐?”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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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五章 备选之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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