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邻舍之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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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上前。
“做啥?”一个安南巡捕用生硬的中国话问,枪口微微抬起。
“长官,我……我来办出入证。新搬来的。”陈大栓连忙掏出租赁合同和户口纸,陪着小心递过去。
那巡捕接过去,翻看了一下,又打量陈大栓几眼,朝里面努了努嘴:“进去,那边窗口。”
陈大栓松了口气,赶紧进去。里面光线昏暗,一股烟草、汗臭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。办事窗口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,有穿着体面的,也有像他这样衣衫朴素的。人们低声交谈着,表情大多麻木或焦躁。
等了约莫半个钟头,才轮到陈大栓。窗口里坐着个戴眼镜、穿着黑色制服的华捕(中国籍警察),脸色灰黄,一副不耐烦的样子。
“办啥?”
“出入证,一家五口,新搬来辣斐德路仁安里。”陈大栓递上证件。
华捕拿过去,慢条斯理地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,找到仁安里和门牌号,核对了一下。“户主陈大栓?”
“是。”
“拉黄包车的?”
“……是。”陈大栓心里一紧。
华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抬眼看了看他:“租界拉车,晓不晓得规矩?”
“正……正想打听。”陈大栓连忙说。
“先办出入证。”华捕不再多说,拿出一叠表格让他填。陈大栓识字有限,填得磕磕绊绊,那华捕看得直皱眉。好不容易填完,又让按手印。然后算钱:“每人每月五分,五个人,两角五。押金每人两角,一块。照相另外算,每人三角,一块五。先交三个月出入费,七角五。统共三块三角。”
陈大栓听得头皮发麻。三块三角!差不多是他平时拉车好几天的收入。他咬着牙,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心包好的、装着家里所剩不多现钱的小布包,哆嗦着数出三块三角钱,递过去。
华捕收了钱,开了收据,又给了他五张空白的出入证表格和几张照相馆的条子。“去指定的照相馆拍照,贴好,盖好章,下个月一号开始用。没证被查到,罚款一块,或者拘三天。”
陈大栓连声应着,接过那一叠纸,像捧着烫手山芋。
他鼓起勇气,又问:“长官,那……在租界拉黄包车,具体要办哪些手续?”
华捕斜睨他一眼,点燃一支香烟,吸了一口,才慢吞吞地说:“想拉车?先去工部局交通股申请,体检,考试——考路线、规矩、法语口令。过了,交保证金,二十块到五十块洋钿不等。然后领牌照,每月还要交捐税。这还没完,租界大部分好路段,都被几个大车行包了,散车不让进。你想拉客,要么挂靠车行,每月交份子钱,车行抽头;要么就在边边角角、华界交界的地方捡点剩饭。”他吐了个烟圈,眼神里带着点嘲弄,“看你这样子,保证金凑得齐吗?就算凑齐了,考试你通得过?法语会讲伐?‘向左’、‘向右’、‘停车’、‘多少钱’?”
陈大栓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上火辣辣的。保证金是天价,考试更是拦路虎,法语更是天书。他最后的希望,似乎也被这冰冷的几句话浇灭了。
“没事体了就走吧,后面还有人等着。”华捕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陈大栓木然地转过身,攥着那叠纸和收据,走出巡捕房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租界这道门,进来住尚且如此艰难,想要在这里靠老本行谋生,简直是痴人说梦。
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,路过一家指定的照相馆,看了看橱窗里西装革履的样板照,摸了摸干瘪的口袋,终究没有进去。照片钱,还得再凑。
回到仁安里,爬上三楼,推开家门。李秀珍和大丫正在擦洗灶披间,陈醒在整理北间。见他回来,脸色不对,李秀珍忙问:“办好了?不顺利?”
陈大栓把那一叠纸放在桌上,一屁股坐在还没铺褥子的木板床上,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良久,才闷闷地把办证的花费和打听来的拉车规矩说了一遍。
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只有小弟在里间咿呀学语的声音。
三块三角,只是开始。二十块以上的保证金,遥不可及的考试,严苛的路段限制……像一堵堵高墙,横亘在眼前。
“先……先把证办齐吧。”李秀珍打破沉默,声音有些干涩,“照相的钱,我那里还有点零钱。拉车的事……急不来,慢慢再想法子。总归……天无绝人之路。”
陈大栓抬起头,看着妻子强作镇定的脸,又看看两个女儿。大丫眼里有担忧,陈醒则沉静地看着他,那眼神里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和他此刻心境迥异的、近乎审慎的思考。
“嗯。”陈大栓重重地吐出一个字,像是把胸口的郁结都吐出来一些,“先照相,把证办了。车的事……我再出去转转,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。”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再次充满了朝南的大房间,比早晨更加浓烈,带着暖意。灰尘仍在光柱里飞舞,但房间已初步有了家的轮廓。
窗外,租界的夜晚即将来临。远处,不知哪家咖啡馆的留声机又响起了慵懒的调子。
在这个崭新的、充满未知也布满荆棘的“方舟”里,陈家的第一个白天,就在忙碌、惊喜、焦虑和沉重的现实交织中,过去了。
路,还长得很。
第六十七章 邻舍之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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