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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 囤积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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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立刻就走,而是蹲在门口,慢吞吞地系着草鞋带,眼睛却瞥着正在整理木托板的女儿。

“醒儿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,“今朝……还去老地方?”

“嗯,爹。”陈醒应着,没抬头。

“……生意,还好吧?”

“就那样。”

陈大栓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压低声音问:“你娘说……屋里米粮好像多了不少?”

陈醒整理木托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她抬起眼,看向父亲。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,浑浊的眼睛里,有探究,有担忧,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属于成年男人面对未知威胁时的凝重。

她知道,瞒不住了。或者说,父亲已经察觉了。

她放下木托板,走到父亲身边,也蹲了下来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爹,我听说……北边形势很不好。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有点什么动荡,市面怕是要乱。粮食、日用,肯定要涨价,还可能买不到。”她没提具体日期,也没说战争,只用了最含糊也最实际的理由。

陈大栓盯着女儿的眼睛,看了好几秒。女儿的眼神清澈,却深不见底,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,但那担忧和急切是真实的。他想起儿子铁生的话,想起自己听到的传闻,心里那点疑虑和不安,渐渐被女儿的话坐实了。

乱世存粮,这是刻在华夏人骨子里的生存智慧。他不懂大道理,但他懂这个。

他沉默地低下头,把草鞋带子系了又系,良久,才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
“今朝……我收工早点。”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,拉起车,叮叮当当地走了。

陈醒看着父亲的背影,松了口气,心却悬得更高。父亲知道了,也默许了。这意味着,囤积可以从“地下”转向“半公开”,力量和效率会大增。但这也意味着,父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,心里的恐惧,也实实在在地被勾了起来。

果然,那天下午,父亲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多时辰。他没空着手。

车把上挂着两串用草绳穿起来的、黑乎乎、硬邦邦的东西。陈醒凑近一看,是咸鱼!而且是肉质厚实、腌得透亮的那种“鳗鲞”,上海人叫“新风鳗鲞”,是过冬和宴客的硬货。另一只手上,拎着一个油纸包,散发着浓烈的花椒和盐渍气味,是咸肉,看那肥瘦相间的纹理,是上好的“家乡咸肉”。

父亲把东西放在桌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说:“路上碰见个熟识的鱼档老板,说是最后一点存货,价钱还划算,就捎回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这东西……放得住。天冷,慢慢吃。”

母亲和大姐都惊讶地看着他。陈醒心里却是一热。父亲不仅接受了,而且开始行动了。他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,加入了这场家庭自救的储备战。

“这鳗鲞好!”母亲拿起一串,掂了掂,眼里有了点光彩,“吊在风口阴干,能吃到开春。咸肉也靓,肥膘多,熬油炒菜都香。”她是当家人,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在艰难时刻的价值。

“爹,这得不少钱吧?”大姐问。

“还好。”父亲含糊道,走到水缸边,看到水是满的(陈醒下午刚和姐姐挑满),没说什么,只是拿起水瓢的手,似乎稳了些。

从那天起,陈大栓正式成了囤积行动的一员。他不声张,但眼睛更尖了。拉车路过熟悉的南货店、腌腊铺,会停下来看看,问问价。遇到确实便宜又耐储存的,就咬咬牙买下来。

他买的东西,带着鲜明的“老上海”特色和底层智慧:

几包用荷叶裹着的、价格低廉的“笋干”和“霉干菜”,说“这东西泡开了,和咸肉一炖,下饭,也放不坏”。

一小坛子“虾子酱油”,说是“实在没菜时,拌饭拌面,提鲜”。

甚至还有两包粗盐,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,藏在车座下面带回来。“盐是百味之首,也是要紧物事。”他解释得言简意赅。

他还贡献了储存方法:咸鱼咸肉,用炒过的花椒和粗盐再细细抹一遍,裹上油纸,放在阴凉通风的竹篮里吊起来。米面豆子,在布袋下面垫上生石灰包吸潮。“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,防霉防蛀。”

父亲的变化,母亲和大姐都看在眼里。虽然不明白具体缘由,但家里这种“备战备荒”的气氛,让她们也莫名紧张起来。母亲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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