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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 囤积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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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陀螺,越转越快,越转越叫人眼晕心慌。

九月十二,十三,十四……日历一页页撕下去,每撕一张,陈醒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一分。夜里睡不着,耳朵竖着,仿佛能听见关外千里之外,战车履带碾过黑土地的闷响,看见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白天走在街上,看那些依旧熙攘的人群、闪烁的霓虹、穿梭的电车,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隔世感——这繁华是纸糊的,底下的架子早已被白蚁蛀空,只等一阵大风,便要摧枯拉朽地垮塌。

她的“战备囤积”进入了疯狂加速期。

那张秘密清单上的项目,被一个个勾掉,又不断添上新的。原先“分多次、小批量”的原则,在迫近的恐慌面前,显得有些迂腐了。她开始冒险,每次购买的量悄悄增加。

米是重中之重。她不再只去弄堂口那家常去的米店,而是拉着大姐,借口“听说隔壁街米价便宜两文”,跑到稍远些、面孔生疏的粮行。一次买个十斤八斤,用旧布袋扎实了,姐俩一人半袋,吭哧吭哧背回来。路上遇见熟人,便说“家里米缸浅了,多买点省得老跑”。次数多了,连最老实的大姐都觉出不对劲,偷偷问:“醒儿,咱家米缸……不是前两天刚满上吗?”

陈醒面不改色:“天要冷了,万一落雪,出门不方便,多存点总没错。”理由勉强,但配上她如今在家人心中“有主意、见识广”的形象,倒也糊弄过去。

更麻烦的是储存。亭子间就巴掌大,床底、墙角、灶后,所有能藏的地方很快被各种布袋、瓦罐、竹篓塞满。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混杂的、属于仓库的气味:陈米的闷香、新米的生涩、咸肉的油脂气、还有干货特有的、略带霉味的醇厚。

陈大栓是第一个明确感觉到“不对”的。

他是个粗人,心思大多用在拉车路线上、客人脸色上、车行份子钱的算计上。对家里这些米面油盐的进出,向来是“甩手掌柜”,全凭妻子女儿张罗。可最近,他觉出些异样。

先是脚底下不顺当。晚上起夜,黑灯瞎火的,差点被墙角一个突然多出来的麻袋绊个跟头。摸黑一掂,沉甸甸的,是米。

接着是鼻子闻到的。家里那股熟悉的、贫穷却干净的皂角混合淡淡煤烟的气味里,掺进了别的——像是咸鱼?还有……腊肉?这味道只有在过年备货时才偶尔闻到。

然后是眼睛看到的。妻子秀珍和大丫缝补用的碎布头篮子里,不知何时塞了几包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,看形状,像是……蜡烛?还有火柴?一捆一捆的。

最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,是那天傍晚收工回来。他照例先去水缸边舀水喝,一瓢下去,水缸见底的声音不对,空荡荡的,回声比往常大。他掀开缸盖一看——水只剩浅浅一层底子。这不对劲。秀珍持家仔细,水缸从来是满的,就怕临时要用抓瞎。

他放下瓢,走到灶台边,状似无意地揭开米缸盖子。满满登登,白花花的米几乎要溢出来。他又掀开旁边装杂粮的瓦罐,也是满的。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,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,硬邦邦的,像是晒干的豆子之类。

陈大栓站在那儿,看着这满屋子的“丰足”,心里头非但没有半点喜悦,反而像揣了块冰,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。

他想起女儿最近总是蹙着的眉头,想起她夜里灯下疾书时那份近乎焦灼的专注,想起她几次“无意”间提起的、关于东北的零星消息,还有儿子铁生带回来的那些越来越不祥的传闻……

这丫头,在准备什么?她在怕什么?

一种模糊的、但极其强烈的危机感,攫住了这个拉了大半辈子车、凭经验和力气吃饭的汉子。他不懂什么国际大势,不懂军事政治,但他懂得察言观色,懂得风雨欲来前动物般的本能。女儿这反常的、近乎孤注一掷的囤积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某种他隐约感知却不愿深想的、巨大的不安。

他没立刻问。闷葫芦的性格让他习惯于观察和消化。但他拉车时,耳朵更灵了。车行里其他车夫的牢骚,路边茶摊客人的只言片语,报童叫卖标题里越来越频繁出现的“寇军”、“演习”、“冲突”……这些碎片,渐渐和他家里那满坑满谷的粮食对上了号。

九月十五,早晨出车前,他罕见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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