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 第三十六章 囤积记  沪上辙痕 首页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

第三十六章 囤积记

    诗和远方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http://m.biqugess.com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
第(3/3)页
再多问,只是更加精细地规划着每一分钱,计算着如何把有限的储藏空间利用到极致。大姐则负责把父亲和醒儿买回来的东西,分门别类,妥善藏好,小小的亭子间,被她整理得像一个结构复杂的微型仓库。

家里的伙食,在囤积期间反而变得异常“丰盛”起来——当然,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丰盛。咸鱼蒸一小段,咸肉切几片和笋干一起炖汤,霉干菜烧豆腐……都是极下饭、极耐吃的菜式。油水也足,因为咸肉熬出的猪油,被母亲小心地舀出来,存在瓦罐里,炒菜时只用筷子尖挑一点,满屋生香。

父亲吃饭时,话更少了,但咀嚼得很用力,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。有时他会看着墙边堆着的米袋,再看看桌上简单的菜肴,再看看妻女,喉结滚动,最终只是低下头,扒一大口饭。

陈醒知道,父亲是在用他的方式,消化这份前所未有的焦虑,并扛起他作为一家之主的责任。这份沉默的参与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

弄堂里,嗅觉灵敏的远不止陈家。

宁波阿婆的烟纸店,悄悄多了几样“非卖品”:柜台底下,摞着几袋同样用旧布袋装着的糙米;装香烟的木匣子最下层,塞着几包蜡烛和火柴。有熟客来买烟,若也是相熟且精明的,阿婆会压低声音提点一句:“阿要带包洋火?格两天货色紧,价钱嘛……明朝就不好讲喽。”

赵奶奶家也隐约有些动静。她不再每天去菜场挑最新鲜的小菜,而是隔几天才去一次,每次买得多些,回来晾晒的萝卜干、雪里蕻,也比往年多了不少。

连孙志成有次拉车回来,也悄悄塞给陈醒一小布袋东西,说是“客人赏的,家里吃不完”。陈醒打开一看,是晒得干硬的黑豆和赤豆。“煮粥炖汤,顶饿。”孙志成只说了这么一句,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凝重。

一种无声的、紧张的默契,在弄堂一些敏感的人家中蔓延。大家都不说破,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悄悄加固着自家那艘在时代洪流中飘摇的小船。

九月十七,晚。

油灯下,陈家的“家庭会议”再次召开,气氛比往日更肃穆。

陈醒摊开她那本“租界账簿”,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,如今又多了一项“战备物资清单”。她一项项报出目前的储备:米、面、杂粮、咸货、干货、油盐、火柴蜡烛……

数字是具体的,分量是实实在在的。听着女儿清晰平稳的汇报,陈大栓一直紧锁的眉头,稍稍松开了些。他知道,这些粮食,够全家勒紧裤腰带,撑上三四个月不成问题。心里那块悬着的冰,似乎化开了一角。

“爹,娘,大姐,”陈醒合上本子,看着家人,“东西差不多齐了。剩下的,就是等。”她没说什么“等什么”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
母亲轻轻吁了口气,摸了摸身边熟睡的小弟的脸蛋:“有备无患,总是好的。”

大姐用力点头:“嗯!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
陈大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外面的夜空。秋夜澄澈,星子疏朗,弄堂寂静。远处租界的霓虹光晕,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。
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对妻女说:“明天,我早点出车。多跑几趟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醒儿,你……也别太熬着。该睡就睡。”

这话平淡无奇,却让陈醒鼻尖一酸。她知道,这是父亲能给出的、最朴素的安慰和担当。

夜深了,万籁俱寂。

陈醒躺在床上,听着身边大姐均匀的呼吸,里间父母偶尔的翻身声。小弟在梦中咂了咂嘴。

储备完成了。心理的防线,在物资的累积和家人的同心中,似乎也筑起了一道矮墙。

然而,她知道,真正的风暴,从来不是这些米面油盐能够抵挡的。它们能延长肉体的生存时间,却无法安抚灵魂的恐惧,更无法改变历史的轨迹。

明天,就是九月十八日了。
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沈伯安先生的话: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……”

醒着,原来是这样一种混合了先知般的痛苦、孤绝的清醒、以及不得不负重前行的疲惫滋味。

窗外的上海,依然沉睡在它虚假的、纸醉金迷的梦境里。而弄堂这间堆满粮食的陋室中,一颗来自未来的灵魂,正屏住呼吸,等待着黎明时分,那注定要撕裂整个时代宁静的、第一声惊雷。

第三十六章 囤积记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