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王家阴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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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狭窄的过道上铺了一层惨白。一个人影蜷缩在陈家门槛边的阴影里,瑟瑟发抖。是招弟。
她只穿着单薄的夹袄,头发蓬乱,脸上泪痕交错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她抱着膝盖,把脸深深埋进去,肩膀不住地耸动,那细微的呜咽就是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陈醒的心猛地一揪。她轻轻拉开一点门闩。
招弟受惊般抬起头,脸上毫无血色,眼睛肿得像桃子,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惊恐和绝望。看到是陈醒,她瑟缩了一下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招弟?”陈醒压低声音,尽量让语气平和,“你怎么在这儿?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
招弟却猛地摇头,像受惊的兔子,往后缩了缩。她喘了几口气,才用破碎的、气若游丝的声音说:“醒……醒妹子……我……我爹……我爹他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,眼泪又汹涌而出。
陈醒把门开大些,伸手去拉她:“先进来再说。”
招弟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被陈醒拉进了屋。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,但至少没有寒风。陈醒让她坐在自己那张小板凳上,又把床上自己的薄被子扯过来裹住她。
招弟裹着带有陈醒体温的被子,颤抖稍微平息了些,但眼泪依旧止不住。在陈醒安静的注视下,她终于断断续续、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出来。
王癞子走投无路,被债主逼得快要发疯。不知从哪里搭上了一个在码头仓库做管事的五十岁老鳏夫,那人有点小钱,愿意出六十块大洋“聘礼”,娶招弟做填房。王癞子已经收了十块定钱,剩下的五十块,等“过门”就付清。债主同意用这笔钱抵掉部分债务。
“六十块……买我……”招弟的声音像飘在风里的破布条,“那人……我见过……酒糟鼻,满口黄牙……身上一股臭鱼烂虾味……他前头两个老婆,都是没几年就……就没了……”
她猛地抓住陈醒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陈醒的肉里,眼睛瞪得极大,里面是纯粹的恐惧:“醒妹子!我不去!死也不去!他们会打死我的!一定会打死我的!救救我……你如今有本事,认识体面人……求你……求你跟我爹说说……或者……或者借我点钱……我以后做牛做马还你……”
她的声音凄厉又绝望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里间传来母亲被惊醒的咳嗽声。
陈醒的手被招弟攥得生疼,心里更像被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。借她钱?自己那笔私房钱……六十大洋,几乎要去掉一小半。而且,这“借”,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。王癞子拿到钱,转头就能再输掉,或者拿去还别的债,招弟的命运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跟王癞子说?那个赌红了眼的无赖,能听进一句劝?说不定反而会记恨上陈家,惹来更多麻烦。
她看着招弟濒临崩溃的脸,想起那片刺目的红漆,想起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、却即将被亲生父亲推入火坑的女孩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干又涩。
“招弟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帮不了你。我爹娘不会同意借钱给你爹的。我……我也没那么多钱。”
这是实话,也是她能说的、最无力的话。
招弟眼里的光,倏地灭了。那抓住陈醒的手,慢慢松开了,无力地垂落下去。她不再哭,只是呆呆地坐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的角落,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。
“各人有各人的命。”母亲不知何时披着衣服出来了,站在里间门口,声音很轻,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苍凉,“招弟,不是婶子心狠。这世道……女人家的命,像浮萍。你爹……唉。回去吧,别让你娘着急。”
招弟慢慢地、慢慢地站起身,把被子还给陈醒。她没有再看陈醒,也没有看陈母,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,摇摇晃晃地,拉开门,走进了外面冰冷的月光里。
门轻轻合上,隔断了那单薄绝望的背影。
陈醒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母亲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叹了口气:“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陈醒躺回床上,睁着眼,直到天色微明。招弟那空洞绝望的眼神,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。
她知道,从今夜起,弄堂里那个曾经刻薄、虚荣、让人讨厌的招弟,已经死了。剩下的,只是一个等待被命运吞没的、名叫招弟的躯壳。
而她,手握着一百五十元“救命钱”的陈醒,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,除了更紧地攥住那点冰凉的安全感,更加快了向租界逃离的步伐之外,什么也做不了。
这种无力感,比窗外的寒意,更彻骨。
第二天,弄堂里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王家门上的红漆还在,但已经干涸发暗,像一块陈年的血痂。王嫂子又开始出门了,脸色蜡黄,眼神躲闪,但嘴巴依旧不饶人,只是底气虚了很多。招弟没有再出现。
只有细心的赵奶奶,在傍晚时分,趁着无人注意,悄悄将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包裹,从王家门缝里塞了进去。里面是两块还带着体温的银元,和一小袋她自己也舍不得多吃的、炒得喷香的黄豆。
月光再次升起时,弄堂依旧沉默。只是那沉默里,又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悲凉,和各自为政的、小心翼翼的盘算。陈醒坐在小书桌前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写着别人的悲欢离合,也写着属于自己的、冰冷而现实的生存算式。窗外,秋风呜咽,一阵紧似一阵,像是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年头,提前唱起的挽歌。
第三十三章 王家阴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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