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秋风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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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头几天,天气是彻底地转了性。
白日里,日头还有些余威,晒在人背上暖烘烘的,可那暖意只浮在皮上,不往骨头里走。一到太阳偏西,凉气便像地底下冒出来似的,悄没声地弥漫开,丝丝缕缕,往人衣衫里钻。早晚的温差拉得大,弄堂里的老人们都说,这是“秋老虎”在收尾巴,耍最后一点威风。
可今年这“尾巴”,收得格外沉重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粘稠的压抑。
招弟到底还是被卖了。
不是大张旗鼓的花轿,也没有吹吹打打的锣鼓。就是一个寻常的、天色灰蒙蒙的清晨,弄堂里大多数人还没起身,两辆半旧的黄包车悄没声地停在了王家门口。前面一辆坐着个穿绸褂、戴瓜皮帽的干瘦男人,五十来岁,酒糟鼻,面皮松弛,眼神混浊地打量着王家那扇依旧带着暗红色污渍的门板。后面一辆空着。
王癞子罕见地起了个大早,或者根本一夜没睡,肿着眼泡,佝偻着腰,脸上挤出一种近乎谄媚又带着麻木的古怪表情,把那个干瘦男人往屋里让。王嫂子没有露面,门里隐约传出她压抑的、断续的呜咽,像受伤的母兽。
招弟是被两个跟着干瘦男人来的粗壮妇人半搀半拖出来的。她穿着一身显然是新做的、但料子粗糙颜色艳俗的红底碎花夹袄,头发梳得光溜溜,抹了过多的头油,在晨光里亮得刺眼。脸上涂了胭脂和粉,红白分明,却盖不住那双完全失了神采、空洞得像两个窟窿的眼睛。她几乎走不动路,脚像是拖在地上,全靠旁边两个妇人架着。
没有哭闹,没有挣扎,甚至连一声呜咽都没有。她就那么直挺挺地、像个做工粗糙的木偶,被塞进了后面那辆黄包车。干瘦男人掏出个手巾包,数出几块亮闪闪的洋钱,拍在王癞子手里。王癞子接钱的手有些抖,飞快地揣进怀里,喉结滚动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是咧了咧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车夫拉起车,轮子碾过潮湿的石板路,发出吱呀的声响,很快消失在迷蒙的晨雾和曲折的巷口。
整个过程,快得像一出拙劣的默片。没有观众,或者说,所有的观众都藏在自家紧闭的门窗后面,屏着呼吸,透过缝隙,用复杂难言的目光,无声地“观看”了这桩发生在眼皮底下的、赤裸裸的人口买卖。
王癞子站在门口,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呆立了半晌,然后猛地转身,“哐当”一声摔上门。门内,王嫂子那压抑了一早上的哭声,终于爆发出来,尖利、凄惨,撕破了弄堂清晨虚假的宁静。
但那哭声也未能持续太久,很快就被一种更沉重的死寂取代。王家那扇门,从此关得更严实了,像一座自绝于外的孤坟。
弄堂还是那个弄堂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女人们依旧在水斗边洗衣淘米,交换着米价和菜价的讯息;孩子们依旧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为一点小事争吵哭喊;男人们依旧早出晚归,为一口嚼谷奔波。可空气里,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一种粘稠的、无形的压抑,像这秋日早晚的寒雾,笼罩在弄堂上空,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。以前女人们聚在一起,还会高声说笑,骂几句自家男人不争气,如今说话声音都自觉低了几度,眼神碰上了,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、沉重的眼色,便迅速移开。提到王家,更是讳莫如深,只用“那家”或者一个含糊的下巴动作代替。
连最活泼的孩子,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,玩耍时也收敛了些,偶尔望向王家那紧闭的、带着污渍的门板时,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和困惑。
招弟的消失,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。巨响过后,涟漪扩散,最终水面恢复平静,但那潭水,却仿佛从此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、阴暗的底色。
陈醒是透过自家窗纸的破洞,“看”完那场无声交易的。从头到尾,她的手指紧紧抠着冰凉的窗棂,指甲盖泛起青白色。她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太多意外——那晚招弟的哭诉,已经预告了结局。她心里涌起的,是一种更深的、冰冷的无力感,还有一丝近乎自保的庆幸。庆幸自己不是招弟,庆幸自己还有一支笔,还有一个虽然渺茫但至少存在的“租界梦”。
她甚至不敢深想,如果自己不是“陈醒”,如果她没有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和挣扎求生的意志,会不会在某一天,也像一件物品般,被摆上命运的货架,明码标价,无声无息地拖走?
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。她更紧地抱住了怀里那个用旧布包着的铜手炉,炭火的余温透过布层传来,是她此刻能抓住的、为数不多的实在暖意。
晌午过后,她照例出门。木托板上的香烟似乎也沾了这沉郁的秋气,卖得比往日更慢些。她也不急,站在老榆树下,望着街上熙攘却漠然的人流,心思却飘回了弄堂。
招弟被带走前,有没有挣扎?有没有像那晚一样,寻求最后的生机?她想起招弟说过,她去找过孙志成……
这个念头一起,就像藤蔓般缠绕上来。她知道孙志成和招弟之间有过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眉来眼去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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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秋风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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