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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账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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环顾四周,在床尾看到一个破包袱,里面有几块同样是补丁摞补丁的旧布片,已经用了的,胡乱塞在那里,散发着异味。

没有干净的。也没有条件彻底清洗消毒。

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脸上的绝望更深了。“热水……柴火也不多了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并不友善的喧哗。

“陈大栓!陈大栓在家吗?”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,伴随着用力拍打木板门的声音。

母亲脸色唰地变得惨白,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收紧。弟弟被惊到,哭声更加响亮。

陈二丫的心也沉了下去。她听出来了,是昨天来过的债主之一,姓胡,专门在南市这一带放印子钱,手下养着两个打手的角色。

拍门声更重了,夹杂着不耐烦的催促:“开门!知道你在家!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?”

母亲慌乱地想下床,身体却虚软无力。陈二丫按住她:“娘,你别动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隔着门板,用那童音,尽量平稳地问:“胡伯伯,我爹一早就出车去了。您有什么事?”

门外顿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是个孩子应门。随即,那粗嘎的声音带着讥讽响起:“哟,是二丫啊?病好啦?事儿嘛,还是那事儿。跟你爹说,他欠的那笔钱,月底可是第二个利息期了。银元,三块,连本带利。到时候要是见不到钱……”话音拉长,威胁之意不言而喻。

“胡伯伯的话,我会告诉爹的。”陈二丫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
“哼,告诉他就行!还有,跟你娘也说声,躺归躺,钱可不能躺没喽!”门外又重重拍了一下门板,脚步才骂骂咧咧地远去。

屋里一片死寂。只有婴儿渐渐低下去的抽噎声。

母亲坐在床上,浑身发抖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滴在孩子的襁褓上。那不仅仅是因为债务的压力,更是一种尊严被彻底践踏的屈辱和无力。

陈二丫关好门,走回床边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那本被父亲放在桌上的账簿,重新翻开。找到属于胡姓债主的那一笔。借款日期,金额,利息,还款期限……母亲的字迹清晰记录着这一切。旁边空白处,还有父亲用炭条画的歪斜的记号,似乎是计算过什么。

她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留。大脑在飞速计算。本金,复利,以父亲目前微薄且不稳定的收入……如果不想办法,这笔债只会像滚雪球,最终彻底吞噬这个家。

仅仅“活下去”是不够的。

得赚钱。尽快赚到钱。改善眼前的生存,应对迫在眉睫的债务。

她合上账簿。走到母亲身边,抽出一块相对干净些的旧布,递给母亲:“娘,先给弟弟换这个吧。湿着怕生病。”

母亲抬起泪眼,看着女儿平静得过分的脸,怔了怔,接过布片。

陈二丫转身,开始收拾屋里散乱的东西。动作不快,但有条理。她把脏污的尿布拢到一边,将豁口陶罐摆正,用抹布擦了擦落满灰尘的桌面。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砚台和那支秃头毛笔上。

她拿起毛笔。很轻,笔杆光滑。蘸了一点砚台里残余的、灰黑色的墨汁。

然后,她拉过账簿,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。没有犹豫,悬腕,落笔。

她写下的,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复杂的汉字。而是阿拉伯数字:1,2,3,4……直到10。笔画稳定,清晰。接着,她又写下一串简单的加减算式:5+3=8,10-4=6……

这不是展示,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练习,是灵魂深处现代印记的流露,也是她在确认,这双手能否听从大脑的指挥,进行精确的记录和计算。

母亲给弟弟换好尿布,抬起头,恰好看到这一幕。她看着女儿笔下那些古怪却工整的符号,看着女儿专注平静的侧脸,一时忘了哭泣,眼里充满了惊愕和茫然。

“二丫……你写的这是……”

陈二丫停下笔,看着纸上的数字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她抬起眼,看向母亲,目光清澈。

“娘,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你教我认字,教我记账,好不好?”

“我想学。我想……帮爹看看账。我想知道,那些钱,到底是怎么没的,又该怎么,才能一点一点,挣回来。”

晨光,终于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和弄堂狭窄的天空,吝啬地投下一缕微弱的光线,恰好落在陈二丫手中的毛笔尖上,落在账簿那些清晰有力的数字上,也落在她苍白却异常沉静的小脸上。

母亲李秀珍望着女儿,望着那双过于沉静、仿佛蕴含着远超年龄力量的眼睛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只有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婴儿,发出细微的、满足的哼唧声。

弄堂外,叮叮当当的车铃声,依旧此起彼伏,川流不息。新的一天,带着更沉重的债务阴影,开始了。但在这个昏暗的亭子间里,一粒极其微小的、名为“改变”的种子,似乎就在这账簿与数字之间,悄然落入了贫瘠的土壤。

能否发芽,尚未可知。

但握笔的手,已经不再颤抖。

第二章:账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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