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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程序言落地。
泱泱华夏,文脉绵长;煌煌士心,笔墨未央。
今我青年,生于鼎革之际,立于开放之窗,承古风而望新潮,植厚土以接远疆。
故立此会,名曰浪潮愿以文字为舟楫,渡时代之波澜;以真诚为灯火,照人心之幽微。」
(全文见附,免费)
说完正事,林一民合上笔记本,却没马上走。
他靠在梧桐树干上,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,忽然说:「这两天宿舍氛围倒是挺怪的。」
许成军刚还在脑子里过一遍第一次联合会大会的流程,被这话一杆子支到宿舍问题上,愣了愣:「老大还是老四?」
林一民侧过头看他,表情有点惊讶:「一眼就能看出来?」
「老大那性格能出啥事。」
许成军也靠到另一棵树上,「老四呗。」
李继海性子沉稳内敛,有矛盾也闷在心里。
胡芝就敏感了些。
他许成军倒是心里面透亮,前世经历官场沉浮十来年,这个年代的人再成熟,在他这也还是嫩点。
「咋了?」许成军问。
林一民叹了口气:「也是周海波那小赤佬欠得慌。」
他简单说了事情经过。
前几天胡芝连著两个晚上没去上自习,在寝室蒙头大睡。
周海波问他是不是病了,胡芝含糊说累。昨天下午,胡芝又在床上躺到四点,周海波看不过去,说了句:「胡芝,你现在不好好学习,以后回去还像这样穷一辈子?」
话一出口,胡芝脸就白了。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就炸了呗。」
林一民摇头,「老四说周海波瞧不起他,说他就是嫌弃自己是农村来的。老周那脾气你也知道,嘴硬,说我就是实话实说,你要真这么想我也没办法」。两人吵了几句,老四摔门出去了。」
许成军恍然。
胡芝是四川大巴山农村的。
入学那会儿他提过一嘴,全村凑了半年才凑齐他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。他家里五个兄弟姐妹,他是唯一考上大学的。平日里胡芝节俭得很,食堂打饭永远是最便宜的两个菜,衣服洗得发白还在穿。
周海波呢,京城大院子弟,父亲是部队干部,母亲是医生。
程永欣家里是小城教师,不算富裕但也体面。
李继海东北工人家庭,条件普通但稳定。
林一民....
他就别说了,这学校都未必能找出几个比这哥们条件好的。
寝室六个人,条件、背景、眼界,差距是实实在在的。
平日里大家嘻嘻哈哈,周海波和胡芝更是「相爱相杀」。
周海波戏称胡芝「胡司令」「猴子」,胡芝叫周海波「周少爷」。
互相带饭,帮忙占座,夜里一起翻墙出去吃馄饨,感情是有的。
但有些东西,像水底的暗礁,平时看不见,一旦触上,就是实实在在的痛。
「老四这几天话少了。」
林一民说,「该上课上课,该吃饭吃饭,但就是不搭理海波。海波那家伙,你知道的,拉不下脸道歉,整天在寝室里晃来晃去,制造各种噪音想引起注意。」
许成军能想像那画面—
周海波故意把凳子拖得吱呀响,哼跑调的歌,大声读报纸————
而胡芝就坐在自己床上,背对著他,一言不发。
多幼稚呢~
「这种事,外人不好插嘴。」
许成军摇摇头,「回头要是还僵著,我叫大伙一起吃饭。涮羊肉去,我请客。两杯酒下肚,什么事说开了就行。」
林一民点点头,却又叹了口气:「还有更糟的。」
「嗯?
「老四说————要退浪潮。」
许成军挑了挑眉。
「他说自己写的东西不行,在社里也帮不上什么忙,还要占著名额,不如退了。」
林一民语气无奈,「我劝了,说浪潮本来就没有门槛,大家就是一起玩文学的。他不听,说不想「蹭」你的光。」
许成军沉默了一会儿。
梧桐叶子在脚边打著旋。
远处有学生骑车经过,车铃叮铃铃响了一串。
「想退就退。」
许成军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,「浪潮的章程第一条就写了一自愿加入,自由退出。
他不是蹭谁的光,他的《蜀道笔记》在第二期上反响不错,有读者专门写信夸。」
他顿了顿:「但人要是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,别人怎么说都没用。」
林一民看著他:「你真不管?」
「我怎么管?」
许成军笑了,「按著他的手不让他写退社申请?还是开个大会批判他这种错误思想」?林一民,咱们办文学社,是让大家有个说话的地方,不是搞第二个系学生会。」
他拍了拍林一民的肩:「老四也20了,成年人。他要退,是他的选择。也许过段时间想通了,还会回来。也许不会。但那是他的路。」
林一民怔了怔,忽然也笑了:」也是。我这是皇上不急太监急。」
「你就是爱操心。」
许成军说,「不过这点挺好—联合会有你这种人在,才能长久。」
林一民反应了半天。
总感觉许成军在这骂他。
两人又聊了几句,天色完全暗下来。
分开前,林一民忽然说:「其实海波那天说完就后悔了。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,跟我说我就是嘴贱,其实特佩服老四,家里那样还能考出来」。
「7
许成军点点头:「这话你该说给老四听。」
「我说了。老四就「嗯」了一声。」
林一民摊手,「所以啊,清官难断家务事。」
林一民说完就回宿舍摊著了。
他想起刚入学那会儿,六个人挤在312寝室里,周海波从京城带来稻香村的点心,分给大家吃。
胡芝小心翼翼捏著一块,吃了半天,说:「真甜。」
李继海把家里寄来的榛子分给每人一把。程永欣教大家怎么把被子叠成豆腐块。林一民贡献出自己的台灯,说晚上要看书的一起用。
现在呢?
许成军出了书,去了日本,上了报纸。
周海波家里给寄来的零食越来越高级。、
程永欣换了支新钢笔。
他林一民也买了台二手的海鸥相机只有胡芝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还是食堂最便宜的两个菜。
差距不是今天才有的。
但有些窗户纸,不捅破的时候,大家可以假装看不见。
一旦捅破了,就是血淋淋的现实。
好在,这是复旦。
坏在,目前还在复旦里。
回到上海的第三天,许成军感觉自己像个陀螺,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鞭子抽著转。
上午去中文系办手续,把新学期研究生选课表交了,又跟系里管教务的孙老师打了招呼—章培横之前让他代的两门本科生选修课,这学期暂时辞了。
孙教务一脸理解:「应该的应该的,成军你现在时间金贵,专心做研究、写东西更重要。」
中午去了趟图书馆,把从日本带回来的一堆学术期刊赠给馆里。
他写《我在暖昧的日本》能保证优先使用权就行。
也算是卖学校一些人情。
这也是和章培横商议后的决定。
老馆长徐朋教授亲自接待,握著他的手摇了又摇:「这些资料宝贵啊!国内很难看到原版,我马上安排编目上架,专门设个「国外汉学研究」专栏!」
老先生是中国古典文献学家、语言学家和辞书学家。
朱冬润那一辈的人物,许成军自然是恭敬有加。
下午更热闹。
先是黄琳找上门,聊了一个多小时宋代诗话的研究进展。
刚送走黄琳,朱邦薇又来了,这位师姐风风火火,拿著篇刚写的关于许成军《八音盒》的评论稿,非要他「提提意见」。
「师姐,你这文章写得比我自己想得还深。」许成军看完苦笑。
「少来!我知道自己斤两。」
朱邦薇瞪他,「就是觉得你那心理现实主义」的写法有意思,想琢磨琢磨。你要觉得哪儿不对,直说!」
两人讨论到傍晚。
许成军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,提议:「要不一起吃个饭?叫上黄师兄,还有陈师兄他前天从南京回来了。」
「好啊!」
朱邦薇眼睛一亮,「去哪儿?」
许成军想了想:「绿杨邨吧,听说重新开业了,咱们去尝尝鲜。」
绿杨邨酒家,上海老字号,以淮扬菜闻名。
哔哗期间停业,去年年底才重新装修开业,在老上海人心里,那是「味道回来了」的标志。
一行四人到了店里,果然热闹。
店面不算大,但收拾得干净,墙上挂著新写的招牌—「绿杨邨」三个字是请书法家重题的,墨迹饱满。
服务员都是中年阿姨,白制服,笑容亲切。
「几位老师里面请!」
领班的阿姨一眼认出许成军,但没大惊小怪,只是笑得格外热情些,「有包厢,清净。」
进了包厢,黄琳点了几个招牌菜:清炖蟹粉狮子头、大煮干丝、水晶肴肉、松鼠鳜鱼,又要了瓶绍兴花雕。
等菜的时候,陈商君说起南京之行的见闻。
他是去参加一个唐代文献整理的工作会议,带回来不少学界动态。
「程千帆先生特意问起你。」
陈商君对许成军说,「看了你那篇宋代尺牍研究,说后生可畏」。还让我带话,南京大学的门随时为你开著—当然,朱先生听了可要不高兴。」
众人都笑。
朱邦薇接口:「我爷爷前天还念叨呢,说成军这次出去,没给他丢脸。尤其是跟司马辽太郎那场辩论,老爷子听了转述,连说三个「好」字。」
黄琳给每人斟上酒,举杯:「来,先为成军日本之行凯旋。」
「也为章师兄荣升系主任。」
许成军补充—章培横的任命前天刚下来,只是还没正式公布。
大腿又硬了几分。
几人自是心照不宣的笑笑。
四只酒杯碰在一起,清亮的响声。
菜上来了。
狮子头绵软入味,干丝刀工精细,肴肉晶莹剔透,鳜鱼炸得酥脆,浇著酸甜汁。
都是传统手艺,吃得出的用心。
「这味道,真像小时候跟我爸来吃的那次。」
黄琳感慨,「那时候我才十岁吧,坐在高高的椅子上,脚够不著地。」
「我们家以前住在附近。」
陈商君说,「三年困难时期,店里没东西卖,我天天路过,就闻个香味解馋。」
一桌菜,吃出几代人的记忆。
许成军听著,忽然想起前世东北老家过年时的杀猪菜。
粗粝,但实在。
和眼前这精致淮扬菜,像是两个世界。
可都是中国人的日子。
饭后,许成军抢著结了帐他现在确实宽裕些。
黄琳他们也没多推辞,只说「下次我们请」。
送走师兄师姐,回到顾颉刚的小屋,已是晚上八点多。
许成军瘫在椅子上,觉得骨头缝里都透著累。
本想著今天总算能歇歇,泡杯茶,看看书,早点睡。
结果刚烧上水,敲门声就响了。
开门一看,是林一民。
「还没休息吧?」
林一民手里拿著个文件夹,「联合会的事,又有几个细节要敲定。」
「进来吧。」
许成军让开身,「你这工作狂,也不怕累死。」
两人在书桌前坐下,就著台灯光看章程草案。
正讨论到各校代表的名额分配问题,敲门声又响了。
许成军和林一民对视一眼。
「这个点儿————」林一民疑惑。
许成军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著李晓琳。
《收获》杂志的编辑,巴老的女儿。
她穿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,围著格子围巾,风尘仆仆。
「晓琳姐?」许成军惊讶,「你怎么————」
「刚下火车就奔你这儿来了。你这地啊,我找到淞庄去了,结果全校都知道你搬家,就我不知道啊!
「6~
「还没来得及...」
李晓琳笑著摆手,示意理解,从手提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,「我这也是有好消息,等不及明天。」
她进了屋,看见林一民,点点头:「一民也在?正好。」
「李编。」林一民起身打招呼。
「坐,都坐。」
李晓琳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,也不绕弯子,直接打开信封,抽出两份文件。
第一份是红头文件,标题赫然:
《关于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结果的通知》
许成军虽然早有预料,但还是心里跟著挑了挑。
李晓琳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说:「成军,你的《试衣镜》,正式获得了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。」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一民先反应过来,猛地一拍大腿:「我操!牛逼!」
许成军接过那份文件。
他翻开,看见自己的名字列在获奖名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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