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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七章 西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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薄荷的凉意,混着烟草的苦涩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、陌生的气息。

车子在夜色里慢慢开着。霞飞路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,红的绿的蓝的黄的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陈醒望着窗外,没说话。周默生也没说话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嗡声,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
车子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来。

陈醒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夜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吹得她身上起了层栗。

“周先生,”她站在车门口,望着他,“今朝多谢侬。饭蛮好的。”

周默生坐在车里,望着她。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得反光。她看不清他的眼睛,只看见他的嘴角勾着,似笑非笑的。

“陈小姐,”他说,“改天再请侬。”

陈醒笑笑,没接话。她转过身,走进弄堂。

弄堂里黑漆漆的,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。她走在石板路上,鞋跟踩在地上,哒,哒,哒,在夜色里响着。灶披间的灯还亮着,烟囱冒着青烟。她推开门,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。

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,看见她进来,愣了一下:“今朝哪能回来这么晚?”

“公司加班,”陈醒说,“吃了饭回来的。”

她没提跟周默生吃饭的事体。有些事体,说了也是让姆妈担心——不晓得那个人是什么来路,不晓得她跟他吃饭是为了什么。说了,姆妈要问东问西,问了,她不好答。

李秀珍点点头,没多问。她把碗筷收进柜子里,擦了擦手:“宝根睡了。侬也早点歇着。”

陈醒点点头,走进里间。宝根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她在他旁边躺下来,望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,还在那里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头,却一直转着周默生那句话:“那辰光,我看见侬蹲在棚子后头,给一个老阿婆包伤口。侬手上全是血,可脸上一点不慌。”

他记得。记得那么清楚。

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,轻轻的,软软的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
可她不敢信。

在这个年头,在这个地方,在这个行当里,信一个人,太难了。

弄堂口,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。

周默生坐在后座,望着那条黑漆漆的弄堂。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脸——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,沉沉的,像深不见底的井。嘴角那抹笑还在,可那笑,不是痞痞的,不是吊儿郎当的,是一种——他也说不清楚。

像一个人在暗夜里走了很久,忽然看见一盏灯。灯不亮,可你知道,它在。

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,在夜色里散成一片淡淡的蓝。他望着那片烟雾,望了很久。

一根烟抽完了。他把烟头掐灭在车窗上,把烟头塞进口袋里。

“走吧。”他对司机说。

车子发动起来,沿着霞飞路往西开。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,红的绿的蓝的黄的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头,是她坐在西餐馆里的样子。穿着青色旗袍,头发用发夹别着,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小的银耳环。她吃东西的时候,很慢,很小口,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体。她说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不低,平平的,像一潭水,看不出深浅。

他想起那年在弄堂口看见她的样子。蹲在棚子后头,给一个老阿婆包伤口。手上全是血,可脸上一点不慌。旁边的人跑来跑去,喊的喊,叫的叫,乱成一锅粥。只有她,安安静静的,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。

他当时站在路边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走了。走了就走了,没想过还会再见。

可命运这种东西,说不清的。

他睁开眼睛,望着窗外那些倒退的灯火。车子已经开出了霞飞路,拐进了另一条马路。路边的店铺关了门,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昏黄昏黄的,像快要灭了的眼睛。

他想起今朝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。有些是真的,有些是假的。可有一句是真的——他觉得,他们挺有缘分的。

至于这缘分,是好是坏,他不晓得。

他只知道,他不想害她。

这就够了。

车子在夜色里越开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沉沉的马路尽头。

霞飞路的霓虹灯还在亮着,红的绿的蓝的黄的,照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回家,有人出门,有人在街头站着,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
九月的夜风,凉丝丝的,吹得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响。

仁安里的灶披间,灯灭了。整条弄堂沉入黑暗,只有远处租界的灯火,模模糊糊地亮着,像一团团雾里的光。

陈醒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。

耳边,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十一点了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周默生。西餐馆。钢琴曲。红酒杯。那些话,那些笑,那些眼神——像走马灯一样,在她脑子里转着。

她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赶走了。

不想了。想多了,脸上会带出来。

窗外,夜色如墨。

远处,黄浦江上的船笛声,隐隐约约传来。

她嘴角微微弯了弯,沉沉睡去。

第一百四十七章 西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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