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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六章 静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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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坐在旅馆的床上,穿着她带去的灰布长衫,低着头吃东西。他瘦了,黑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陷进去。可他活着。他还活着。

大哥走了快一个月了。不晓得到了没有,路上顺不顺利,有没有人追他。她不敢问,也不能问。胡为兴让她静默三个月——不联系,不打听,不露出任何痕迹。

她就这么过着。每天上班,做账,下班,吃饭,写稿,睡觉。跟从前一样。可她知道,不一样了。她心里头有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
周世昌还是老样子,笑眯眯的,从她桌边走过的时候,偶尔停下来问一句:“陈小姐,忙伐?”她点点头,他就走了。不多说,不多看。

周默生也如常。上回在档案室之后,她刻意避着他。不是怕,是烦。这个人,看着吊儿郎当的,可那双眼睛,总像在看什么,在琢磨什么。她不喜欢那种感觉。可他不来找她,她也没理由去找他。两个人就在公司里,点头而过,客客气气的,像两条平行线。

胡为兴那边,一直没消息。

永昌钟表行的橱窗里,还是摆着那些老式怀表。她路过的时候,会放慢脚步,看一眼。可她没有进去。规矩,她懂。

八月的上海,热得人心里头发慌。

那天下午,陈醒在公司做完账,靠在椅背上歇了一口气。王姐趴在桌上打瞌睡,何美芳对着小圆镜补妆,朱先生闷头整理单据。一切如常。

她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,叶子蔫蔫的,蝉叫得人心里头发烦。

脑子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——那两万字的稿子,不晓得姚先生看了没有。

她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赶走了。急什么。人家编辑每天要看多少稿子,哪能这么快就轮到她。再说了,就算看了,也不一定用。用了,也不一定有人看。有人看,也不一定有人记得。

可她心里头,还是盼着的。

盼着什么?她也说不清楚。不是盼着出名,不是盼着挣钱。是盼着——有人看见她写的东西,有人晓得,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,还有一个裁缝,守着他的铺子,一针一线地活着。

就像她自己。

下班了。她收拾好东西,走出公司。太阳还挂在西边天上,可已经没那么毒了。她沿着霞飞路往南走,走到仁安里弄堂口,顾太太还在那里摇蒲扇。

“醒醒,回来了?”顾太太笑眯眯地望着她,“今朝哪能样?公司忙伐?”

“还好。”陈醒说。

顾太太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醒醒,侬听讲了伐?虹口那边,又出事了。东洋人抓了好几个人,听讲是地下党的。”

陈醒心里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:“不晓得。我整天在公司做账,外头的事体不大清楚。”

顾太太叹了口气:“这日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她又摇起蒲扇,跟隔壁的阿婆聊天去了。

陈醒走进弄堂,推开灶披间的门。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。

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咸菜豆瓣汤。宝根趴在桌边写字,一笔一画,很认真。

“阿姐回来啦!”宝根抬起头,咧嘴一笑。

陈醒走过去,摸摸他的头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陈醒望着他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,软软的,暖暖的。他还小,什么都不懂。他不知道汪精卫是谁,不知道七十六号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这世道有多凶险。他只知道写字、算术、啃猪脚。这样也好。有些事体,晚一点知道,就晚一点。

可她知道。她什么都知道。

她知道那些在虹口被抓的人,也许再也出不来了。她知道七十六号那条毒蛇,正在长大。她知道大哥走的那条路,每一步都是悬崖。她知道她自己,也站在悬崖边上——不是想跳,是风太大,站不稳。

可她不能倒。倒了,姆妈哪能办?阿爸哪能办?宝根哪能办?大姐、姐夫、家栋——一大家子人,都在她身后头。她倒了,他们哪能办?

她深吸一口气,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
汤是热的,咸咸的,鲜鲜的。喝下去,胃里暖暖的。

她放下碗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,慢慢嚼着。

窗外,天慢慢暗下来了。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昏黄昏黄的,像快要灭了的眼睛。

远处,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七点了。

陈醒吃完饭,帮着收拾碗筷。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,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。宝根写完了字,把描红本合上,打了个哈欠。

“阿姐,我困了。”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白白的,嫩嫩的,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。

她弯腰,帮他把被子掖了掖。

然后她走回外间,在桌边坐下来,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,铺开。

沈阿大的故事,还要继续写下去。外头那些大人物打来打去,他管不了。他只想把那些衣裳做好,把那些破了的地方缝好。一针一线,缝缝补补。

就像她一样。

窗外,夜色如墨。

远处,黄浦江上的船笛声,隐隐约约传来。

她低下头,继续写。

第一百四十六章 静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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