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六章 静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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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,上海滩热得像口蒸笼。
法租界那些梧桐树,叶子蔫蔫地耷拉着,蝉叫得有气无力的,嘶嘶嘶,像老式无线电里的杂音。仁安里的弄堂口,顾太太搬了张竹椅坐着摇蒲扇,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陈醒下了班,从公司出来,太阳还挂在西边天上,白花花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她撑开伞,沿着霞飞路往南走。路上人不多,这个辰光,有钱的都在洋房里孵电风扇,没钱的躲在弄堂里乘风凉。只有黄包车夫还在跑,叮叮当当的,车铃响得有气无力。
她脑子里头,一直转着那部小说。
《裁衣记》写了很久了,断断续续写了五万多字。她打算写十万字,如今才一半。可她不急。写文章这种事体,急不得的。就像裁缝做衣裳,一针一线,都要慢慢来。
前几天,她琢磨着该找个地方投投稿了。
老在抽屉里搁着,也不是个事儿。文章写出来,就是给人看的。她想起沈嘉敏从前提过的那家《文汇报》副刊,编辑姓姚,叫姚苏凤,听讲是个认真的人,不看面子,只看文章。沈嘉敏还在上海的时候,替她引荐过一回,在咖啡馆里坐了半个钟头。那位姚先生话不多,问了她几个问题——“平时看什么书?”“写过什么?”“哪能想到要写文章?”她一一答了。临了姚先生说:“有稿子寄过来,我亲自看。”
她一直没寄。
不是不敢,是觉得还没到时候。如今写了五万多字,故事开了头,人物立起来了,沈阿大那个裁缝,活生生地站在纸上。她想,该试试了。
昨儿夜里,她挑了前两万字,重新誊了一遍。一笔一画,写得工工整整。誊到半夜,眼睛都花了,可心里头像有团火,烧得她睡不着。今朝早上起来,把稿纸装进牛皮纸信封,写上“《文汇报》副刊姚苏凤先生启”,揣在布包里,带出了门。
走到霞飞路和圣母院路交叉口,有家邮局。她推门进去,里头电风扇呼呼地转着,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先生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报纸。她把信封递过去:“寄信。”
老先生接过来,看了看地址,称了称份量,贴了邮票,扔进身后那只绿色的大邮筒里。信封落进去的时候,发出轻轻的一声“啪”,像一粒石子丢进水里。
陈醒站在柜台前,望着那只邮筒,站了好几秒。然后她转过身,推门出去,走进热烘烘的太阳地里。
信寄出去了。能不能登,登了有没有人看,看了会不会有人骂——她都不晓得。她只晓得,她写了,她寄了。剩下的,交给天意。
回到仁安里,灶披间的灯亮着。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冬瓜汤。宝根趴在桌边写字,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,滴在描红本上,把刚写的字洇成一团墨。
“阿姐回来啦!”宝根抬起头,咧嘴一笑。
陈醒走过去,摸摸他的头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:“今朝哪能样?公司忙伐?”
“还好。”陈醒说。她没提投稿的事体。有些事体,说了也是让姆妈担心——不晓得能不能成,说了,万一不成,反倒让姆妈空欢喜一场。
李秀珍点点头,没多问。她把汤盛出来,又把一碟炒青菜、一碟酱瓜、一碟乳腐摆好。陈大栓从外头回来,放下车把,搓着手走进来。他在桌边坐下来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烫得龇牙咧嘴。
“阿爸,慢慢喝。”宝根在旁边笑。
陈大栓摸摸他的头,又低头喝汤去了。
一家人围坐在桌边,慢慢吃着。冬瓜汤清淡,炒青菜碧绿生青的,酱瓜咸咸的,脆脆的。虽没什么好菜,可一家人坐在一起,说说笑笑,也就够了。
吃到一半,陈大栓忽然放下碗,叹了口气:“今朝在路上,听讲了个事体。”
李秀珍抬起头:“啥事体?”
“汪精卫,”陈大栓压低声音,“逃到香港去了。听讲在报纸上发了篇文章,讲什么……要跟东洋人和谈。”
屋里头静了一静。
陈醒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她当然晓得。十二月二十九号,逃到香港的汪精卫在《南华日报》上发表了“艳电”,公开响应东洋首相近卫文麿的声明,主张与东洋“和谈”,实质上是要投降。这个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,租界里的报纸都炸了锅。有人骂他卖国,有人叹气说“又出了一个汉奸”,也有人不吭声,闷着头过日子。
可她不能表现出晓得。在公司里,她是普通会计;在家里,她是普通女儿。不该晓得的事体,不能晓得。
“啥叫和谈?”宝根抬起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陈大栓摸摸他的头:“就是……不打仗了。”
“不打仗了不好吗?”宝根更糊涂了。
陈大栓张了张嘴,不知怎么回答。李秀珍赶紧说:“小孩子家,问这个做啥。吃饭。”
宝根撇撇嘴,又低头吃饭去了。
陈醒没接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脑子里头,却转着那些在报纸上、在办公室里、在弄堂口听到的只言片语。
汪精卫投敌之后,蒋介石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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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六章 静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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