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四章 夜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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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朝墙壁,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换好了。她转过身,大哥已经换上了那件长衫,帽子也戴上了。他站在那里,跟刚才判若两人——像个普通的码头工人,不起眼,不打眼。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双眼睛。沉沉的,像深不见底的井。
陈醒把桌上的布包打开,拿出馒头和酱牛肉,搁在桌上。又倒了杯水,搁在旁边。
“吃。”她说。
大哥在桌边坐下来,拿起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。嚼得很慢,像是在咽什么硬邦邦的东西。酱牛肉他碰都没碰,只掰了一小块,塞进嘴里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陈醒坐在床边,望着他。他瘦了。比上次在码头看见的时候更瘦了。颧骨突出来,脸颊凹进去,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。可吃东西的时候,还是从前的样子——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嚼,很慢,很认真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体。
他吃完了两个馒头,喝了一口水。然后他抬起头,望着陈醒。那双眼睛,在油灯的光里,深得像口井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家里……都好吗?”
声音沙沙的,低低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陈醒顿了顿。她想起姆妈在灶台边忙活的样子,想起阿爸拉着车从弄堂口进来的样子,想起宝根趴在桌边写字的样子,想起大姐给姐夫夹菜的样子。都好。都好好的。
“都好。”她说。
大哥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又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。他累了。太累了。
陈醒坐在床边,望着他。她想问他,这些日子在哪?做了什么?吃了多少苦?受了多少罪?可她知道,不能问。问了,他不会说。说了,她也帮不上忙。她只能坐在这里,看着他吃,看着他喝,看着他闭上眼睛,在这间小小的旅馆里,喘一口气。
过了很久,大哥忽然睁开眼睛,望着她。
“你……哪能样?”
陈醒愣了愣。哪能样?她想了想,说:“还那样。在公司做账,写写文章。姆妈身体还好,阿爸也还好。宝根念书了,聪明得很,算术算得快,字也写得好。”
大哥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可那笑还没成形就散了。他点了点头,又闭上眼睛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外的河面上,偶尔传来一声船笛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油灯的光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,一大一小,挨得很近。
陈醒坐在那里,望着大哥。她心里头有好多话想说,可一句也说不出来。她想说,大哥,你瘦了。大哥,你受苦了。大哥,你什么时候回来?可她晓得,这些话,说了也是白说。他不会回来。他走的那条路,没有回头路。他能做的,只有一直往前走,走到安全的地方,走到天亮的辰光。
大哥又睁开眼睛。这回他没说话,只是望着她,望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湿湿的,亮亮的,可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那手上,有伤疤,有老茧,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。可那手,还是从前的温度——暖暖的,干干的,像小时候背着她走过南市弄堂时一样。
陈醒低下头,望着那只手,望了好几秒。然后她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大哥,”她说,“明早六点,河边有船。船老大姓孙,自己人。他会带你走。”
大哥点了点头。他把手收回去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呼吸慢慢的,匀匀的,像是睡着了。
陈醒站起来,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,把包袱搁在他脚边。她走到门口,回过头,望了他一眼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。他瘦了,老了,可他还是她大哥。
她轻轻打开门,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站在走廊里,她靠着墙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她睁开眼,下楼,走出旅馆,走进夜色里。
天还是闷的,云层很厚,看不见月亮,也看不见星星。她沿着那条小弄堂往外走,走到码头,叫了辆黄包车。
“仁安里。”
车子在夜色里慢慢走着。她靠在车座上,望着外头那些模模糊糊的灯火。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,沉甸甸的,压在胸口。大哥明天就走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也许很快,也许永远不回来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他还活着。这就够了。
回到仁安里,灶披间的灯还亮着。她推开门,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,宝根已经睡了。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,看见她进来,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陈醒把布包放下,在桌边坐下来。
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:“吃了伐?锅里还有粥。”
陈醒点点头,盛了碗粥,慢慢喝着。粥是凉的,可喝下去,胃里暖暖的。
陈大栓掐灭烟头,站起来,走到里间去了。李秀珍擦完了碗,把碗筷收进柜子里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醒醒,”她轻声问,“今朝哪能回来这么晚?”
陈醒顿了顿。她望着姆妈那张脸,在灯光下,慈祥的,暖暖的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公司加班。”她说。
李秀珍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走到里间去了。灶披间里只剩陈醒一个人。她坐在桌边,望着那盏灯,望了很久。
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,铺开,继续写。
“崇祯十六年的夏天,沈阿大终于把那个人送走了。他把他送到河边,看着他上了船,看着船慢慢地划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他站在岸边,望着那条船越走越远,最后只剩一个黑点,融在水天之间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凉丝丝的,吹得他眼睛发酸。他知道,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。可他希望,他能活着。活着就好。”
她写到这里,搁下笔。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,带着河腥味和煤烟味。她把稿纸收好,塞进抽屉里,站起来,吹熄了灯,走进里间。
宝根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她在他旁边躺下来,望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,还在那里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闭上眼睛。耳边,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十一点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大哥,你一定要活着。一定要活着回来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远处,黄浦江上的船笛声,隐隐约约传来。她嘴角微微弯了弯,沉沉睡去。
第一百四十四章 夜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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