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二章 码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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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从前胖了些,话也多了些,脸上常带着笑。
一家人围坐在桌边。陈大栓也回来了,放下车把,搓着手走进来。他看见家栋,笑了笑:“家栋来了?好久没见了,长高了不少。”
家栋叫了一声叔叔,声音脆生生的。陈大栓摸摸他的头,在桌边坐下来。
李秀珍把菜端上来。黄豆猪脚汤,汤白得像奶,猪脚炖得烂烂的,筷子一戳就脱骨。清炒塌棵菜,碧绿生青的。一碟油氽果肉,金黄金黄的,香得来。还有一碗蒸鸡蛋,上头撒了几粒葱花,嫩得能掐出水。
“吃,多吃点。”李秀珍给宝根和家栋各夹了一块猪脚。两个孩子埋头啃着,满嘴是油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陈大栓喝了一口汤,放下碗,忽然说:“今朝码头上,又出事了。”
屋里头静了一静。
“啥事体?”李秀珍问。
陈大栓摇摇头:“听讲有个帮派的人,在东洋人那边做眼线,被人查出来了。今朝下午,在虹口那边,被人做了。”
陈醒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做掉了。在虹口。她想起今天在码头看见的那个人,那个刀疤脸,腰间鼓鼓囊囊的。是他吗?不是。那个人还在。她今天还看见他。
“这日子,”李秀珍叹了口气,“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陈大栓没接话。他闷头喝汤,一碗接一碗。周家明给陈玲夹了一筷子菜,陈玲给他夹了一块猪脚。两个人相视一笑,什么都没说。
宝根抬起头,望着大人们,忽然问:“阿爸,啥叫‘做掉了’?”
屋里头又静了一静。陈大栓愣了一愣,不知怎么回答。李秀珍赶紧说:“小孩子家,问这个做啥。吃饭。”
宝根撇撇嘴,低下头继续啃他的猪脚去了。陈醒望着他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,酸酸的,涨涨的。他还小,什么都不懂。他不知道“做掉了”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那些人在虹口做什么,不知道这个世道有多凶险。他只知道写字、算术、啃猪脚。这样也好。有些事体,晚一点知道,就晚一点。
吃完饭,陈醒帮着收拾碗筷。陈玲抢着洗碗,把她推到一边:“你上班累了一天,歇歇。我来。”
陈醒只好坐下来,看着大姐在水斗边忙活。陈玲的手泡在冷水里,冻得通红,可她动作很快,洗得干干净净。洗完碗,她又把灶台擦了一遍,把碗筷收进柜子里,把垃圾倒了。做这些事体的时候,她嘴里哼着一支小曲,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听不太清歌词,可调子是欢喜的。
陈醒望着她,心里头忽然想起大哥。大姐在这里,安安静静地过着日子。阿爸姆妈在这里,宝根在这里。大哥呢?他在码头,在那条危险的线上走着。身边有尾巴,有人在查那条线。他能不能躲过去?能不能活着回来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放不下。
夜深了。周家明带着家栋回去了,陈玲也跟他们一道走了。宝根已经写完了字,把描红本合上,打了个哈欠。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,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。
陈醒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弄堂里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租界的灯火模模糊糊地亮着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槐花的香气。
她想起大哥那个动作——微微摇头,很轻,很隐蔽。那是说给她听的:别过来,我没事,快走。她听懂了。可她放不下。那是她大哥。从小背着她走过南市弄堂的大哥。在理发店当学徒,每个月把津贴省下来带回家的大哥。在游行队伍里被打得头破血流,还笑着说“没事”的大哥。她怎么能放得下?
她关上窗,走回桌边。李秀珍已经擦完碗了,把碗筷收进柜子里。陈大栓掐灭烟头,站起来,走到里间去了。
灶披间里只剩陈醒一个人。她坐在桌边,望着那盏灯。灯罩是绿色的,玻璃的,边上有个小小的缺口。灯光照在木头桌面上,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,一圈一圈的,像水的波纹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,铺开,继续写。
“崇祯十六年的冬天,裁缝沈阿大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体——这个世道,不是你想躲,就能躲得掉的。那天夜里,有人来敲他的门。砰砰砰,三声,很重,很急。他披着衣裳去开门,门口站着个人,浑身是血,手里攥着把刀。‘救我,’那个人说,‘他们在追我。’沈阿大愣在那里,望着那个人,望着那把刀,望着那些滴在门槛上的血。他认得他。是隔壁巷子里杀猪的张屠户。前天还在街上跟人吵架,说‘老子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内奸’。他一定是做了什么。杀了什么人。沈阿大站在那里,门开着,风灌进来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他应该把门关上。关上了,就跟他没关系了。可他关不上。他的手在抖,可他知道,这扇门,关不上了。”
她写到这里,搁下笔。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,像有人在哭。她望着那几页稿纸,忽然觉得,沈阿大就是她。她也是那个人,站在门口,门开着,风灌进来,冷得直打哆嗦。她应该把门关上。可她关不上。大哥在外面,在那条危险的线上走着。她怎么能把门关上?
她把稿纸收好,塞进抽屉里。然后她站起来,吹熄了灯,走进里间。宝根已经睡熟了,呼吸均匀。她在他旁边躺下来,望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,还在那里,从这头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闭上眼睛。耳边,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十一点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大哥,你一定要好好的。一定要活着回来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远处,黄浦江上的船笛声,隐隐约约传来。她嘴角微微弯了弯,沉沉睡去。
第一百四十二章 码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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