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章 暗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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怕日本人?”
“怕有什么用?”陈大栓声音闷闷的,“怕就不死了?诸林根不怕?戎定善不怕?秦公成不怕?他们怕,可还是死了。”
屋里头又静下来。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,和宝根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陈醒坐在那儿,望着碗里的汤。汤是热的,白白的,飘着几片青菜叶子。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咸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咸咸的,鲜鲜的。
“阿爸,”她放下碗,“那些司机,后来哪能了?”
陈大栓摇摇头:“不晓得。只看见他们往北开,后来就不晓得了。”
陈醒没再问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,沉甸甸的,压在胸口。
吃完饭,她帮着收拾碗筷。宝根已经写完了字,把描红本合上,打了个哈欠。
“阿姐,我困了。”
陈醒把他抱起来。他沉了不少,抱在怀里,暖烘烘的,像个小火炉。
“困了就睡。”
她抱着他,走进里间,把他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宝根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就睡着了。
陈醒站在床边,望着他。他的脸,在灯光下,白白的,嫩嫩的,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。他的呼吸,均匀的,轻轻的,像风吹过水面。她弯腰,帮他把被子掖了掖。
然后她走回外间,在桌边坐下来。
李秀珍还在灶台边擦碗。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,烟雾在灯光里袅袅散开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可那种沉默,不是冷的那种,是暖的——像冬天里围着一炉火,不用说什么,可你知道,人在。
陈醒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,铺开,继续写。
“崇祯十六年的春天,裁缝沈阿大终于把那件嫁衣做好了。红缎子面上绣着金线凤凰,针脚细密,连张举人家的小姐看了都挑不出毛病。可嫁衣做好的第二天,李自成的兵就打过了长江。张举人一家连夜逃了,嫁衣没来得及拿,压在箱底,跟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一道,沉在黑暗里。”
她写到这里,搁下笔。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,像有人在哭。她望着那几页稿纸,忽然想起赵奶奶那句话:“一针一线,缝缝补补。”
沈阿大是个裁缝,只会做衣裳。那些大人物打来打去,他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他只想守住他的铺子,守住他的针线,在那些天崩地裂的夜里,一针一线地活着。可这个世道,不让人好好活着。他后来哪能了?她还没想好。可她知道,他不会死。她会让他活着,活到天亮的辰光。
她把稿纸收好,塞进抽屉里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弄堂里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租界的灯火模模糊糊地亮着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丝丝的,吹得人身上起栗。
她想起那些出租车。一辆一辆,排成长龙,从昌平路往北开。没有喇叭声,没有喊叫声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,和人群沉默的脚步声。那些司机,他们怕不怕?怕。可他们还是去了。为什么?她晓得为什么。因为有些事体,比怕重要。
她关上窗,走回桌边。李秀珍已经擦完碗了,把碗筷收进柜子里。陈大栓掐灭烟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望了望外头的天。
“明日大概要落雨。”他说。
李秀珍点点头:“落了雨,路不好走。侬拉车当心点。”
陈大栓应了一声,走回里间去了。
灶披间里只剩陈醒一个人。她坐在桌边,望着那盏灯。灯罩是绿色的,玻璃的,边上有个小小的缺口。灯光照在木头桌面上,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,一圈一圈的,像水的波纹。
她想起沈阿大。那个她笔下的人,那个活在明末的裁缝。他守着铺子,守着针线,在那些天崩地裂的夜里,一针一线地活着。他后来哪能了?她会让他活着。活到天亮的辰光。
她站起来,吹熄了灯,走进里间。宝根已经睡熟了,呼吸均匀。她在他旁边躺下来,望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,还在那里,从这头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闭上眼睛。耳边,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十一点了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明天,还要上班。账本,还在等着她。还有那个裁缝,还在明末的乱世里,守着他的铺子,一针一线地活着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远处,黄浦江上的船笛声,隐隐约约传来。
她嘴角微微弯了弯,沉沉睡去。
第一百四十章 暗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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