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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二章 寻常与不寻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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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他的背影走远,消失在梧桐树影里。

她坐在长椅上,又待了一会儿。

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比上个月凉了些。梧桐叶子开始落了,一片一片,落在她肩上,落在膝上的报纸上。

她想起昨日调度室那一幕。

那一声“陈小姐”。那一声“李师傅”。

那双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的眼睛。

她抬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
他还活着。好好的。那就够了。

8月8日。

那天下班,陈醒在弄堂口碰见顾太太。顾太太一把拉住她,压低声音说:

“听讲了伐?卢英那个汉奸,发了个啥戒严令,讲夜里不许出门。”

陈醒一愣:“卢英?”

“就是那个警察局长,从前巡捕房的,东洋人来了就跪舔的那个。”顾太太啐了一口,“呸!卖国贼!他以为戒严就能拦住人?做梦!”

陈醒想起前世在书里读过的这个名字。卢英。上海沦陷后首批投敌的汉奸之一。认贼作父,为虎作伥。

“戒严令有用伐?”她问。

顾太太撇撇嘴:“有啥用?东洋人自家都管不住,他能管得住?”

陈醒点点头,没再问。

可心里头,那根弦又紧了一紧。

戒严令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东洋人心虚了。说明那几路暴动,真把他们打疼了。

疼了好。

越疼,越说明打对了。

8月13日。

那天一早,陈醒起来,就觉着空气里有一股不一样的味道。

弄堂里比往常安静。往日这个辰光,灶披间里早该热闹起来了,各家各户生炉子、烧水、做饭的声响,混在一道,嗡嗡嗡的。可今朝,那嗡嗡声低了许多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
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,脸色也比往日凝重些。

陈醒走过去,帮她生火。

“姆妈,”她轻声问,“今朝哪能?”

李秀珍摇摇头,没说话。

外头,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陈醒走到门口,往外看。

顾太太从弄堂口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报纸,脸上红扑扑的,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。

“打了!又打了!”她挥着报纸喊,“虹桥机场!丰田纱厂!造船厂!都打了!”

弄堂里一下炸了锅。

赵奶奶拄着竹杖颤巍巍走出来。隔壁几个年轻人也冲出来,围着顾太太抢那张报纸。

“我看看!我看看!”

“哪里?哪里?”

“虹桥机场?又打进去了?”

陈醒站在那里,望着这一幕。

她想起去年今日。想起那些炮火,那些难民,那些眼泪。

那天傍晚,陈醒在灶披间门口,帮着姆妈收衣裳。

收音机开着,沙沙沙沙——

播音员的声音,比往常更低沉些:

“今日,本市多处发生反日武装行动。虹桥机场、丰田纱厂、造船厂、沪杭公路等地,均有不明武装分子袭击日军设施……日军伤亡情况不明……”

李秀珍手里的衣裳,顿了一顿。

她没有抬头,只是继续收,一件一件,叠好,放进竹篮里。

陈醒站在旁边,望着姆妈。

姆妈的侧脸,在暮色里显得比从前更苍老了些。鬓角的白发,比去年这时候又多了几根。手上的皮肤,也比从前更粗糙了——那是这些年操持这个家留下的印记。

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双眼睛。

静静的,沉沉的,像什么都看在眼里,又像什么都藏在心里。

“姆妈,”陈醒轻轻叫了一声。

李秀珍抬起头,望着她。

“啥事体?”

陈醒张了张嘴,想说点啥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
她只是笑了笑。

“没啥。就是觉着,姆妈辛苦了。”

李秀珍愣了一愣。然后她伸手,在陈醒胳膊上轻轻拍了拍。

“傻囡,”她说,“姆妈不辛苦。只要你们好好的,姆妈啥都不辛苦。”

暮色渐浓。

远处,海关大楼的钟声隐隐传来,七点了。

那钟声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和这个沦陷的、破碎的、却还活着的城市一样——

还在走。

那天夜里,陈醒坐在书桌前,拧亮那盏绿玻璃罩台灯。

她摊开日记本,拧开钢笔。
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很久。

她想起今日弄堂里那一幕——顾太太挥着报纸跑进来,赵奶奶拄着竹杖颤巍巍走出来,那些年轻人围着抢报纸,眼睛里亮晶晶的光。

那光,她很久没见过了。

那是希望的光。

笔尖落在纸上。

沙沙,沙沙。

她写道:

“1938年8月13日。八一三一周年。虹桥机场再袭,纱厂、造船厂、沪杭公路——处处开花。弄堂里的人,脸上都有光。那光,比去年这时候亮多了。”

她搁下笔,望着窗外。

窗外,夜色如墨。
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,不知是哪里。那喧哗声,和往常不一样。不是哭喊,不是惊叫,是——欢呼。

低低的,压抑着的,却实实在在的欢呼。

她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吹熄了灯,她躺下来,望着天花板。

那道裂缝,还在那里。

可她忽然觉着,那裂缝,好像没那么深了。

第一百二十二章 寻常与不寻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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