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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九章 沈伯安的告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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裂缝照得隐隐约约。

她想起李校长讲过的陈鹤琴。

想起那些在难民收容所里、一碗粥一碗粥分给难民的人。

想起胡为兴讲过的“能救一个是一个”。

想起沈伯安教过她的那些话——“记录本身就是抵抗”。

可她晓得,此时此刻,在三百公里外的那座城里,有三十万人,正在死去。

三十万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一滴眼泪,从眼角滑落,没进枕头里。

她用手背擦了擦。

又擦。

再擦。

可那眼泪,像开了闸的黄浦江,止也止不住。

她就那么躺着,睁着眼,流着泪,望着那道裂缝。

不晓得过了多久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晓得1937年之后会发生什么。晓得还要打八年。晓得会有更多人死去。晓得最后会赢。

那些事,那些她曾经在书上读到过的、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,如今成了她正在经历的、每一天都在发生的、活生生的日子。

她是幸运的。

因为她晓得结局。

可也正是因为晓得结局,她才更清楚地晓得,这八年,有多长。这八年,有多少人会死。这八年,有多少眼泪要流。

12月15日。《大美晚报》英文版刊登了更详尽的报道,标题是《“皇军”在南京的兽行》。

12月22日。上海租界的英文报纸陆续转载《芝加哥每日新闻报》《纽约时报》等西方媒体记者从南京发出的报道。同一天,中央社根据这些报道,从香港发出电讯,标题是《南京五万人被日军屠杀》。

12月23日。《武汉日报》《汉口中西报》转载中央社电讯。中国新闻传媒,第一次正式报道南京大屠杀。

12月25日。圣诞节。《武汉日报》发表短评《惨痛的一页》。

那是中国新闻传媒第一次就南京大屠杀发表评论。三百字。是中华民族对日军暴行发出的第一声怒吼。

12月28日。汉口《大公报》。张季鸾先生写下那篇著名的社评:《为匹夫匹妇复仇》。“……敌军在南京之大屠杀,已是铁般之事实。数十万无辜同胞,惨死于敌人刀枪之下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此仇此恨,何以雪之?唯有抗战到底,誓死复仇!”

陈醒捧着那张辗转多日才到上海的老报纸,把那篇社评,读了一遍,又一遍。

读到第三遍时,眼泪又落下来。这回她没有擦。就让它流。

1938年1月。日子还得过。粥还得熬,车还得拉,账还得做。

大通公司里,那些数字,那些报表,那些进进出出的货款、运费、保险费,一日也没有停过。

陈醒坐在办公桌前,翻着一沓新到的货运单据。

朱先生还是那样闷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。周世昌还是笑眯眯的。王姐还是那样热心肠,天天中午拉着她去食堂,絮絮叨叨讲公司上下的八卦。

何美芳也还是那样,对着那面小镜子,描眉毛,涂嘴唇,梳头发。

一切看起来,和从前一样。

可陈醒晓得,不一样了。

她的眼睛,看账本的时候,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
那些数字,那些科目,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,在她眼里,不再是死的。

它们是活的一条航线,一批货物,一个客户,一笔保险费——后头都藏着东西。藏着那些她需要知道、需要传递的东西。

1月下旬。胡为兴通过死信箱传来指令:暂停见面。保持静默。有事,用密写。她照做了。

2月初。那天下午,她整理一批日本商社的货运单据,忽然发现一点异样。

那是一家叫“共荣商行”的日本公司,名字听着冠冕堂皇,其实就是个做军需物资生意的皮包公司。他们走大通的船,往北边运货,一个月好几趟。

单据上写的货物品名,是“机械零件”。

可保险费那一栏,比正常机械零件高了将近一倍。陈醒翻出之前的单据,一笔一笔对。

三个月来,共荣商行一共走了九趟货,都是往同一个方向——芜湖、安庆、九江,全是日军推进的方向。

九趟货,保险费逐月递增,从正常比例,涨到一点五倍,再涨到将近两倍。

为啥?只有一个解释。那些所谓的“机械零件”,根本不是普通的机械零件。是军火。是弹药。是那些不能写进单据里头的、真正要命的东西。

陈醒盯着那些数字,盯了很久。

她把那些单据又翻了一遍,把共荣商行的所有往来记录,全部抄在一个小本子上,用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。

下班前,她像往常一样,把那些单据归档,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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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九章 沈伯安的告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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