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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九章 沈伯安的告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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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7年12月13日。那日头,还是照常升起来。

陈醒立在灶披间门口,望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。法租界的晨光,总归是慢吞吞的,先染上那些老公寓的尖顶,再一寸一寸往下挪,挪到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,挪到弄堂里那些晾着的旧衣裳上。

收音机开着。沙沙沙沙——

播音员的声音,比往日更沉,更涩,像嗓子眼里头堵着一团湿棉花:

“……据中央社香港电,上海英文《大美晚报》引西方侨民目击消息,日军占领南京后,连日进行大规模屠杀,被俘士兵及平民遇害者逾五万人……城内火光冲天,尸骸遍地……”

李秀珍手里的火钳,“哐啷”一声落在灶台上。她没有去捡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台收音机,望着那个小小的木匣子里,传出那些她听不懂、却又听得懂的字眼。“五万人……”

陈大栓从里间冲出来,短褂扣子还没系好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门汀上。他立在收音机前头,弯着腰,侧着耳朵,像要把那个木匣子盯出个洞来。

“……难民区内,日军连日搜捕壮丁,凡手掌有茧者,悉数指为士兵,捆绑押往下关,集体枪决……”

宝根蹲在墙角,抱着他那几个彩色玻璃弹珠,一动不动。他不晓得“五万人”是啥意思。

可他晓得,阿妈的脸白了,阿爸的手在抖,阿姐站在那里,像一尊泥菩萨。

陈醒没有动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台收音机。

那些字,一个一个,像钉子,钉进她耳朵里,钉进她心里头,钉进那些她本以为已经准备好、其实永远也准备不好的地方。

五万人。

尸骸遍地。

集体枪决。

她晓得这些字后头藏着啥。

她晓得,这还只是开始。

她晓得,最终的数字,是三十万。

三十万条命。

那些从南京城里逃出来的西方记者,用他们能想到的最激烈的字眼,描述着那座六朝古都里发生的一切——“现代但丁地狱”“有组织的劫掠”“系统的屠杀”“每天成百上千的强奸”。

可她更晓得,那些字,远远不够。

远远不够。

下午。顾太太来了一趟。

她手里攥着那张刚出的《大美晚报》晚报版,英文的,头版头条那几个黑体大字,陈醒一眼就认出来了:

“ATROCITIES IN NANKING REPORTED——WITNESSES TELL OF MASSACRE, RAPE, LOOTING”

(南京暴行报道——目击者详述屠杀、强奸、劫掠)

顾太太把报纸往桌上一搁,手还在抖。

“我们隔壁那个老宁波,儿子在南京当警察,十一月里还来过信,讲没事体,讲日本人打不过来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赵奶奶拄着竹杖,颤巍巍走过来。她眯着眼,望着那张报纸上那些蚯蚓似的洋文,不认字,可她认得那几个大大的数字——50,000。

“五万……”

她喃喃着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上来。

“我们无锡沦陷那辰光,也是这般光景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没有人问。弄堂里静得出奇。

往日这个辰光,灶披间里该有人炒菜了,孩子们该在弄堂口疯跑了,顾太太该捧着搪瓷杯骂人了。

可今朝,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收音机里,一遍一遍,播着那些从汉口、从香港、从租界里那些洋文报纸上辗转传来的消息。

陈醒坐在书桌前,摊开日记本,拧开钢笔。
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很久很久。

她想起从前——那个她曾经生活过的、和平的、遥远的年代。

想起那些在纪念馆里低头默哀的人,那些在烛光里双手合十的人,那些在教科书上读到“三十万”这个数字、觉得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
她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。

不,她曾经是。

如今她不是了。

如今她就在这1937年的上海,在这座沦陷的孤岛里,在离南京不过三百公里的地方,听着那些从人间地狱里传来的消息。

她什么都知道。

可什么都做不了。

笔尖落在纸上。

沙沙,沙沙。

她只写了一句话:

“1937年12月13日。南京。三十万。”

然后她搁下笔,把头埋进臂弯里。

肩膀在抖。

没有声音。

只是抖。

那天夜里,她没睡着。

她睁着眼,望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民国初年就存在的裂缝。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把那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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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九章 沈伯安的告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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