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五章 孤岛浮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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跪下。
陈大栓一把扶住她。
“不要介,”他说,声音哽住了,“阿拉都是上海人。”
那妇人直起身,望着他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上来。
她点点头。
“谢谢侬……谢谢侬……”她喃喃着,转身,抱着婴孩,消失在人群里。
陈大栓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很久。
身后,铁栅栏门“哐当”一声,关上了。
11月12日。
晨。
陈醒立在灶披间门口,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。
收音机开着,沙沙响。
播音员的声音,比前几日更沉重,更沙哑,像一夜没睡:
“……昨日,日军占领苏州河岸。今日拂晓,日军开进上海市区……”
李秀珍手里的木勺,顿在锅沿上。
“……至此,上海全部沦陷……”
屋里静得只剩收音机的沙沙声。
宝根蹲在墙角,抱着他那几个彩色玻璃弹珠,一动不动。他不晓得“沦陷”是啥意思,但他晓得,姆妈的脸色不对,阿姐的脸色不对,外头那些人的哭喊声不对。
陈大栓立在门口,背对着屋里厢,望着外头。
他的肩膀微微发抖。
李秀珍放下木勺,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两只手,一双粗糙,一双更粗糙,握在一处。
没有人说话。
陈醒站在那里,望着父母佝偻的背影,望着宝根懵懂的脸,望着这间她们拼了命才挣来的、如今成了“孤岛”里一叶扁舟的小屋。
她想起金山卫。
想起那些在登陆日被屠杀的百姓——赤旱塘里,60多具尸体漂在水面上,血水染红了塘水。向阳村,三个农民被日军扒光衣服,砍去四肢,挂在织布机上。山阳镇,350多个无辜百姓惨遭杀害,4000多间房屋被烧成灰烬。
她想起罗泾。
想起那些藏在稻田里、被刺刀挑出来的农民,想起那些被军犬撕咬、被活埋、被当作活靶子练刺刀的同胞。
那些地方,那些名字,那些数字——
都在租界外头。
都在那扇铁栅栏门外头。
都在那一片焦黑的、冒着烟的废墟里头。
可那些哭声,那些血,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——
她听得见。
她关不掉。
她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那双眼睛比方才更静了。
静得像腊月底结冰的苏州河。
她转身走进里间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报到通知。
大通船运公司。
会计部。
明朝。
她把通知折好,收进贴身衣袋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灶披间里,煤球炉上的水壶还在噗噗冒着白汽。
那白汽升起来,飘出窗外,和远处废墟上空的浓烟混在一处,分不清彼此。
1937年11月12日。
上海沦陷。
远东第一大都市,从此进入“孤岛时期”。
租界像一座孤零零的方舟,漂在日占区的汪洋大海里。
方舟里,四百万人继续活着。
继续等。
继续熬。
继续——
在那道铁栅栏门里头,用自己的方式,抵抗着门外的黑暗。
那天夜里,陈醒坐在书桌前,拧亮那盏绿玻璃罩台灯。
窗外,法租界的夜空黑沉沉的,没有星,没有月,连霓虹都熄了。
远处,偶有枪声传来,不知是日军巡逻队,还是什么别的声音。
她摊开日记本,拧开钢笔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很久很久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1931年那个冬天,她刚穿越到这具身体里,躺在南市亭子间冰冷的木板上,望着糊满旧报纸的屋顶,对自己说:活下去。
想起这六年里走过的每一步——卖火柴,学识字,写文章,更名“醒”,搬迁租界,置业安家,考上大学,加入组织,建立备用安全屋,拿到会计证书……
想起那些帮她的人——姆妈,阿爸,大姐,大哥,沈先生,赵奶奶,顾太太,刘小姐,孙志成……
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——沈伯安,还有那些从这条航道上撤离、从此不知去向的“火种”。
想起金山卫,想起罗泾,想起那些被屠杀的同胞,那些烧焦的房屋,那些永远流不完的血。
笔尖落在纸上。
沙沙,沙沙。
她只写了一句话:
“1937年11月12日,上海沦陷。
明朝,我是一名会计。”
她搁下笔,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她躺下来,望着天花板。
那一道从民国初年就存在的裂缝,还在那里。
她闭上眼睛。
耳边,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那钟声,和一百年前一样,和一千年前一样。
和这个沦陷的、破碎的、却还活着的城市一样——
还在走。
第一百一十五章 孤岛浮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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