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 新生沪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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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小囡睡着了,对外头这些热闹浑然不觉。他小嘴轻轻动着,像是在梦里吃奶。他的眉头皱一皱,又松开,皱一皱,又松开,不知在做什么梦。
桂枝靠在床头,脸色还苍白着,可眼睛亮亮的,望着众人,嘴里不停说着:
“多谢多谢,多谢各位阿姨婶婶,阿拉沪生有福气,介多人来看伊。”
孙志成立在墙角,手足无措地笑着,不知该站哪里好。他手里攥着那条汗巾,攥得紧紧的,脸上那股子笑,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,漾得收也收不住。
赵奶奶把小篮子搁在桌上,走到床边,弯下腰,仔细端详那个小囡。
“好,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着什么,“好囡囡。侬来得正好。阿拉上海,正需要侬迭样的新生命。”
那天夜里,陈醒坐在书桌前,拧亮那盏绿玻璃罩台灯。
窗外,炮声又响了,比白天近些。轰——轰——,一声一声,砸在夜色里。
她摊开稿纸,拧开钢笔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那张小脸。
小小的,皱巴巴的,红彤彤的,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。那小嘴轻轻动着,那眉头皱一皱又松开,那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搁在腮边。
她想起那些围在床边的人。
赵奶奶、姆妈、刘小姐,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妇人。她们手里拎着鸡蛋、红糖、白米、豆腐干、旧衣裳,站在那间十来平米的贫民窟小屋里,围着那个刚落地的小生命,你一句我一句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惊着他。
她想起孙志成那手足无措的笑。
那笑从嘴角漾到眼角,漾得收也收不住。他攥着那条汗巾,站在墙角,像一株被日头晒蔫了的庄稼,忽然淋了一场雨,叶子都舒展开了。
她想起桂枝说的那句话:
“我们沪生,上海生,上海养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。
沙沙,沙沙。
她写得很顺。那些字像自己排着队,从笔尖下流出来,流成句子,流成段落,流成一整篇文章。
她写孙志成夫妇如何从租界边缘那间贵得离谱的小屋,搬到徐家汇那间贫民窟。
她写桂枝如何在那个夜里,独自面对生产的阵痛,等丈夫回来。
她写孙志成如何跑回来,听见那第一声啼哭,蹲在床边,哭得像个小囡。
她写顾奶奶如何从床底下摸出那几个鸡蛋,写姆妈如何打开碗柜拿出那半包舍不得吃的红糖,写刘小姐如何拎着那袋白米穿过炮火连天的街道。
她写那些围在床边的妇人,写她们压得低低的、怕惊着新生儿的絮语,写她们眼里那一点点亮光。
她写那张小小的、皱巴巴的、红彤彤的脸。
写他闭着眼睛,小嘴一瘪一瘪,像是在梦里吃奶。
写他的眉头皱一皱,又松开,皱一皱,又松开。
写他攥成拳头的小手,搁在腮边。
她写:
“炮火围城,孤岛沉浮。可在徐家汇那间十来平米的贫民窟小屋里,一个名叫‘沪生’的男婴,用他来到人世的第一声啼哭,划破了1937年十月上海的夜空。
那不是哭泣。
那是宣言。
是这座饱经磨难的城市,对命运说的‘不’。”
她搁下笔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炮声还在响,轰——轰——,远一些了。
她忽然想起那篇文章的标题。
她写下:
《新生沪上》。
三天后。
《申报》副刊。
陈醒那篇文章,登出来了。
不是豆腐干那么大一小块,是整整半个版面。上头配了一幅插图,是编辑临时找人画的——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,站在窗前,望着远方。窗外的天空,有炮火的红光,可那妇人脸上,却带着笑。
标题是手写体的两个字:《新生》。
弄堂里,顾太太第一个看见那张报纸。
“秀珍!秀珍!”她喊,“快来看!醒醒又登报了!迭趟写的,是阿拉沪生!”
李秀珍正在熬粥,闻言放下木勺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报纸。
她看着那半个版面,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铅字,看着那行醒目的标题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醒醒这孩子……”她轻声说,声音发哽,“把阿拉弄堂的事体,写到报纸上去了。”
顾太太点点头。
“好,”她说,“写得好。让全上海的人都晓得,阿拉上海人,不是只会逃难,只会哭。阿拉还会笑,还会生小囡,还会在这炮火里头,过日脚。”
那天下午,陈醒去了一趟徐家汇。
她带着那张报纸,走进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。
孙志成不在,拉车去了。桂枝靠在床头,抱着沪生,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那小囡醒了,睁着眼睛,望着天花板,不哭不闹。
陈醒把报纸递过去。
“桂枝姐,”她说,“我写了篇文章,写的沪生。登出来了。”
桂枝接过报纸,低头看。
她不识几个字,可她也认得那个标题,认得那张插图。她望着那行字,望着那幅画,望着那些密密麻麻、她读不懂的铅字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醒醒,”她抬起头,声音发颤,“真的上头版了?”
陈醒点点头。
“半个版呢。”她说,“编辑讲,这篇稿子,是近来收到的最好的稿子。”
桂枝低下头,望着怀里的沪生。
那小囡睁着眼睛,不晓得发生了啥事情。他只是望着母亲,小嘴一咧,忽然笑了。
那是他出生以来,第一次笑。
没有声音,只是一个咧开嘴的表情,嘴角弯弯的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新月。
桂枝的眼泪,落在他脸上。
她低下头,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“沪生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不?你上报纸了。全上海的人都知道,你叫沪生,是上海生、上海养的。”
那小囡又咧了咧嘴,像是听懂了。
陈醒立在门口,望着这一幕。
窗外,炮声又响了。
轰——轰——
没有人回头。
1937年10月。
淞沪会战进入第三个月。
国军节节后退,日军步步紧逼。大场失守,江湾失守,闸北成了一片焦土。租界边缘的炮声,日夜不息,像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声叹息。
可在那叹息里,有婴儿的啼哭。
细细的,亮亮的,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,像黎明前那线刺破黑暗的光。
他的名字叫沪生。
上海生,上海养。
他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啼哭,成了这座被炮火围城的孤岛里,最明亮的光。
第一百一十三章 新生沪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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