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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章 众手成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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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的名字排成阵列。她认出了宋庆龄,认出了蔡元培,认出了何香凝——那些在报纸上、在历史课本里、在她曾经那个时代里,如星辰般闪耀的名字。

胡为兴望着她。

“这只是一个开始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、沉甸甸的力量,“文化界、教育界、工人、职业界、学生……各行各业的救亡协会,这几日都成立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上海没有沦陷。上海人在抗战。”

陈醒抬起头,望着他。

她忽然想起三天前的夜饭桌。

想起父亲说“阿拉还来做”,赵爷爷说“这桩事体阿拉该做”,姆妈放下筷子望她的那一眼。

想起弄堂口那个接过粥碗、眼泪滴进汤里的老妇人。

“我晓得了。”她说。

1937年8月下旬。

上海。

炮火没有停。租界外的天空日日夜夜烧成血红色,闸北、虹口、杨树浦的废墟上浓烟升腾。中国军队在宝山、罗店、大场与日军反复拉锯,每一寸焦土都用血浇透。

可在租界里,在这座被炮火围困的孤岛心脏深处——

另一场战争,也打响了。

——

上海文化界救亡协会成立的第三天,报名入会的文化人突破三千。夏衍、郭沫若、茅盾、巴金……这些曾经只埋头书斋的文人,走上街头演讲,写战地通讯,把笔杆当作枪杆。

上海教育界救亡协会在炮火中开办了八所难民收容所,十所里弄小学,三所里弄互助会。那些从闸北逃出来的孩子,失去父母,失去家园,却在租界里一间临时借用的教堂地下室,重新学会了识字、唱歌、喊“中国万岁”。

上海工人界救亡协会旗下,国民战时服务团、沪南青年救亡团、纱厂工友救亡协会、印刷界战时服务团、人力车夫工人救亡协会……十几个团体,从无到有,三五人起家,数日间汇聚成上千人的洪流。

那些陈大栓认识的、一道在弄堂口等过客的车夫兄弟们,脱下汗衫,在工会登记表上按下红彤彤的指印。

还有职业界救亡协会。

洋行华员联谊会、银钱业业余联谊会、保险业业余联谊会、上海职业妇女会……二十八家团体,近万名会员。那些从前只关心汇市行情、分红奖金的洋行职员、银行白领、保险经纪,如今下班后匆匆扒两口饭,便赶往各区的募捐站,清点社会各界送来的棉衣、罐头、药品、纱布。

大通公司有人悄悄捐出半个月薪水,不肯留名。

初秘书把那笔钱记在一张单独的账页上,抬头只写两个字:

“义捐”。

他把账页锁进保险箱最底层,钥匙贴身收着。

沈泽楷没有问。

他只是在那天下班前,把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搁进初秘书的抽屉里。

信封上没有字。

初秘书打开,里头是五十张簇新的一元法币,刚从银行取出来的,还带着油墨与铜版纸特有的气息。

他静默片刻。

然后把那只信封也锁进了保险箱,与那张写着“义捐”的账页搁在一处。

锁舌“咔嗒”一声,合上了。

8月22日。

仁安里互助会正式成立。

地址在弄堂中段一间空置多年的旧仓库。房东在洋行做事,举家迁往香港避难,走前把钥匙交给了顾太太,只说了一句话:

“不要让人把房子拆了就行。”

顾太太把钥匙擦得锃亮,挂在互助会“办公室”的墙上。

那天下午,陈醒把胡为兴给的教会联络方式交给了顾太太。

顾太太一字一字把那纸条看了三遍。

然后她望着窗外弄堂口那些还在水泥地上坐着、等一碗热粥的妇孺。

“明朝。”她说,“明朝我就去徐家汇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
窗外,炮声又响了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黄昏时分,陈醒立在互助会门口,望着顾太太指挥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清理仓库积年的灰尘与蛛网。

孙志成也在。他光着膀子,把一筐筐杂物从仓库深处扛出来,汗水沿着脊背淌成小溪。桂枝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在旁边给他递毛巾。

“他不想走。”桂枝对陈醒说,声音里带着笑,眼角却有泪光,“说等互助会弄好,等难民安置好,再回苏北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讲,那我也不走了。”

她望着丈夫的背影,那个正在奋力推开一扇生锈气窗的背影。

“阿拉一道留下来。”她说。

陈醒望着她。

此刻她立在黄昏的余晖里,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搭在肚子上。

那肚子不大,才三个多月,只微微隆起一道温柔的弧线。

她望着那道弧线,轻声说:

“这胎要是个男小囡,我想给他起名叫‘沪生’。”

她抬起头,望着陈醒。

“上海生,上海养。长大了,要记得上海人介趟吃的苦。”

陈醒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桂枝的手。

两只手,一只细瘦,一只粗糙,握在一处,像两棵在乱石堆里并肩长出来的野草。

根在地下绞着。

风吹过来,一起摇。

夜幕降临时,互助会的仓库清空了。

顾太太立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,环顾四壁。

墙上那串钥匙还在,在初亮的电灯光里泛着黄铜色的光。

她缓缓开口:

“明朝开始,这里就是阿拉仁安里的难民收容所。”

她望着陆续聚拢来的人们——陈家、孙家、赵爷爷赵奶奶、刘春心、裁缝铺阿香姐、弄堂口老宁波、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、却在这几日里一趟趟搬物资、扫灰尘、修门窗的邻舍。
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上趟一·二八,阿拉也办过互助会。”她说,“那辰光我以为,这辈子再不会碰到第二趟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今朝才晓得——有些事体,不会只有一趟。”

窗外,夜色如墨。

炮声远远地传来,轰——轰——。

她转过身,望着满屋子沉默的、等待明日开工的人。

“明朝。”她说。

第一百一十章 众手成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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