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四章 屋檐下的方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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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好去给你们添麻烦!你们屋里厢也不宽敞,还有小人要养……不去不去!”
赵爷爷也摇头,倔得像块石头:“阿拉在这弄堂住了这么多年,死也死在这里。不走。”
陈大栓站了半天,忽然扑通一声,跪了下去。
“赵叔,赵婶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闷雷似的在狭小的屋里滚动,“我陈大栓,苏州乡下人,拉车拉到今朝,没出息,一辈子不会讲漂亮话。可是二老待阿拉一家的恩情,阿拉记了二十年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,古铜色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今朝外头什么光景,你们比我清楚。南市保不住的,迟早的事。你们不肯走,阿拉就日日担心,夜夜不安。你们就当……就当是帮阿拉,让阿拉安心。跟阿拉回去,好伐?”
赵奶奶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大栓,浑浊的眼里慢慢蓄满了泪。她嘴唇颤抖着,半天才发出声:“栓子……你起来,快起来……”
“奶奶,您不答应,爹不起来。”陈醒扶着赵奶奶,声音也有些发哽,“这不是麻烦。阿拉一家人,二十年了,早就是自己人了。自己人,说什么添麻烦?”
自己人。
三个字,轻飘飘,却像重锤,敲在二老心上。赵奶奶终于忍不住,眼泪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陈醒扶着她的手背上,滚烫。赵爷爷别过头,佝偻的脊背剧烈起伏,手里的竹棍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赵奶奶哽咽着,用力握紧陈醒的手,“阿拉去,阿拉跟你们去……”
当天下午,赵爷爷赵奶奶搬进了仁安里那间小小的杂物间。
李秀珍带着宝根,忙了整整一个上午。将那间积满灰尘、堆满旧物的屋子彻底清扫了一遍。搬走了破旧的桌椅、发霉的书报、用不上的杂物。墙壁用旧报纸重新裱糊过,虽然边缘起卷,好歹整齐。地扫了三遍,拖了两遍,干爽干净。窗户擦得透亮,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来。
最要紧的,是那张床。陈大栓从旧货市场淘来一张半新的竹榻,结实,宽大,铺上李秀珍连夜赶制的棉褥子和干净的被单,枕头里絮的是新买的荞麦皮,鼓鼓囊囊,透着清香。床头的小几上,摆着那对赵奶奶带来的、擦拭得锃亮的银簪,还有一盏用惯了的旧油灯。
赵爷爷赵奶奶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虽逼仄却窗明几净、散发着阳光和皂角气味的小屋,久久说不出话。赵奶奶摸着那床软和的被子,手指微微发颤,反复只讲一句话:“好……真好……”
晚饭,李秀珍特意多做了两个菜。清炒茼蒿,红烧肉,一碗黄澄澄的炖蛋,还蒸了一盘赵奶奶爱吃的梅干菜肉饼。一家人围着小方桌,碗筷碰撞,热气氤氲。宝根吃得满嘴流油,还不忘给赵爷爷夹菜。赵奶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陈醒坐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幕。窗外,暮色四合,弄堂里的炊烟混着暑气,一丝丝飘远。收音机里,依旧播送着前方战况不明的消息,依旧是那些令人心焦的、破碎的词句。
可这一刻,这间小小的亭子间里,有一种坚实而温热的宁静。像一艘在风暴前匆匆建成的、简陋却足以栖身的方舟。
她想起赵奶奶那双总是闲不住的手,想起那对银簪在暮光中沉静的光泽,想起父亲跪在地上时倔强又笨拙的背影。这些,是她在任何史书、任何档案、任何密码电报里都读不到的东西。这是属于这个时代、这座城市、这些最普通的人的,最真实、也最坚韧的力量。
夜里,宝根睡着了。陈大栓坐在门口,望着黑沉沉的弄堂,抽了一支烟。火光在他指间明灭。李秀珍在灯下纳鞋底,针线穿梭,发出规律的“嗤嗤”声。赵爷爷赵奶奶在那间小屋里,响起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。
陈醒在自己的书桌前,摊开笔记本。没有写字,只是静静坐着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极轻的、有节奏的叩门声——三长,两短。
她心头猛然一跳。
是死信箱的取信信号。但她没有使用死信箱。
只有一个可能:胡为兴,有紧急情况。
她迅速起身,拉开门。弄堂的阴影里,一个穿着灰色短衫、压着草帽沿的人影一闪,塞进她手心一个小小的、硬硬的纸团,随即消失在黑暗里。
她关上门,展开纸团。
纸条极窄,只有一行极简的、用米汤密写的字。她飞快地从抽屉里取出碘酒瓶,用羽毛棒蘸了,轻轻涂过。
字迹浮现,蓝紫色,清晰:
“明日午后二时,老地方。有任务。——胡”
她握紧纸条,掌心微微出汗。
静默,结束了。
窗外,夜色沉沉,远处的租界霓虹依旧闪烁,虚幻而固执。而在这看不见的暗处,新的齿轮,正缓缓咬合。
第一百零四章 屋檐下的方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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