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 第九十一章 暗室宣誓  沪上辙痕 首页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

第九十一章 暗室宣誓

    诗和远方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http://m.biqugess.com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
第(1/3)页
1937年1月5日的上海,寒冬像是浸透了水的棉袍,沉甸甸地压在弄堂屋檐和行人的肩头。天色是那种擦不干净的灰白,阳光吝啬得很,只在云缝里漏下几缕稀薄的光,落在仁安里潮湿的石板路上,转眼就被吸干了热气。

陈醒起得很早。她对着那面缺角的旧镜子,仔细系好月白色短袄的盘扣,将领子翻得整整齐齐。镜中人眉眼沉静,皮肤是久不见日头的象牙白,齐耳的童花头温顺地贴着耳廓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颗心,正一下下撞着肋骨,带着某种近乎灼热的重量。

今天有要紧事。沈先生——不,是“钟声”同志——三天前通过死信箱传来的指令,字迹简练:“五日下午二时,虹口施高塔路‘新知书店’,购《稼轩词选》。暗语:‘有无民国二十三年商务版?’”

她将指令在心中默诵了无数遍,出门前,她照例检查了随身物品:蓝布书包里是课本和笔记,夹层里只有一支普通的钢笔和半截铅笔,没有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。

“醒醒,今朝礼拜天,学堂又弗上课,这么早出去做啥?”李秀珍正在灶披间生煤球炉,烟气呛得她轻咳两声,抬头看见女儿穿戴整齐要出门。

“约了同学去图书馆查资料。”陈醒声音平稳,脸上带着学生特有的、略带歉意的笑,“会计课有个报表分析,蛮难的。”

李秀珍不疑有他,只嘱咐:“外头冷,围巾围好。早去早回,下昼你阿姐的‘那位’要过来吃饭,你爹特意叫了半只酱鸭。”

提到“那位”,李秀珍脸上便浮起一层克制的、却又掩不住的笑意。陈醒心领神会,点点头:“晓得了,妈。”

所谓“那位”,是大姐陈玲的心上人,叫周家明。去年四月新搬进仁安里后弄的,租了间前楼厢房。二十三岁,广东梅县人,生得高高大大,国字脸,浓眉大眼,一笑露出一口白牙,看着就踏实。他在法租界一家粤菜馆子做厨师,刚刚出师,手艺据说很是不错。

这人搬来不久,便在弄堂口边“偶遇”了陈玲。一来二去,竟是上了心。头一个月只是碰面点头笑笑;第二个月便开始“借东西”,今天借个顶针,明天问个菜价;到了第三个月,干脆寻了由头,端着一碗自己炖的、香气四溢的客家娘酒鸡,敲开了陈家的门。

“李阿姨,玲姐,我自家炖了点鸡,广东做法,不晓得合不合你们口味,拿来大家尝尝。”周家明站在门口,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,脸上笑容有些腼腆,眼神却清亮亮的。

那碗鸡,汤汁金黄浓郁,鸡肉酥烂入味,带着淡淡的酒香和红枣枸杞的甘甜,吃得李秀珍赞不绝口,连一向对女儿婚事格外警惕的陈大栓,也闷头多扒了半碗饭。陈玲低着头,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
自此以后,周家明便成了陈家的常客。不空手来,有时是一碟精致的虾饺,有时是几块刚烤好的杏仁饼,都是他下了工在灶头悄悄做的。他话不多,但手脚勤快,看见煤球没了就帮着搬。对陈玲更是细心,知道她做针线费眼睛,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罐明目地黄丸;听说她喜欢听评弹,便省下钱买了两张书场的票,憨笑着邀她一起去。

陈玲那颗在裁缝机前磨得温顺而近乎麻木的心,像是被这碗热气腾腾的鸡汤,被这些细碎却实在的好,一点点焐热了,焐活了。她脸上渐渐多了笑容,眼神也亮了起来,有时做着活计,会不自觉地哼起不成调的小曲。李秀珍看在眼里,喜在心里。陈大栓呢?先是横挑鼻子竖挑眼,暗地里托了孙志成和几个拉车的老伙计,把周家明的底细摸了个遍——家世清白,跟着叔父来上海学艺,为人本分,手艺扎实,在馆子里人缘也好。查来查去,竟寻不出什么错处。

上个月底,周家明正式请了弄堂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做媒,提着四色礼盒上门提亲。陈大栓板着脸,问了半宿话,从祖籍问到营生,从脾性问到打算。周家明答得诚恳,说到将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想着,再踏踏实实做两年,攒点本钱,看能不能自家盘个小铺面,卖些广式茶点烧腊。玲姐手艺好,裁缝也能接着做。日子总是人过出来的,我有一身力气,绝不会让玲姐吃苦。”

陈大栓沉默了许久,最后,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算是默许了。婚事便定在了今年三月,天气转暖的时候。陈大栓私下对李秀珍念叨:“广东人……路远迢迢的。不过后生看起来还算靠硬。玲丫头自家欢喜,就好。”

陈醒心里也为大姐高兴。乱世里,一份两情相悦、踏实稳当的姻缘,比什么都珍贵。父亲说要请赵爷爷赵奶奶、孙志成一家都来喝喜酒,她想着,也该亲自去告诉二老这个好消息。赵爷爷赵奶奶对陈家,是有恩的。

这些温暖的、属于“家”的思绪,在她踏出仁安里弄堂口时,便被暂时压入了心底。她紧了紧藏青色的毛线围巾,将半张脸埋进去,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。脚步不疾不徐,朝着电车站走去。

虹口施高塔路一带,比法租界清冷许多。街道两旁多是日式风格的矮层建筑,招牌上汉字与日文夹杂。行人中东洋侨民的比例明显高了,穿着和服或西装,步履匆匆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、属于异国的食物气味和隐约的唱片机乐声。这里是日租界实质控制的区域,鱼龙混杂,却也因这种复杂的背景,成了某些秘密活动的缝隙。

“新知书店”门面不大,夹在一家写着“质屋”的店铺和一家卖“吴服”的服装店中间。橱窗里陈列着一些中日文书籍和杂志,看着寻常。陈醒推开门,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“叮铃”一声。

店内光线昏暗,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。书架林立,排列得有些拥挤。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、五十来岁的清瘦男人,正低头修补一本脱线的旧书,听见铃声,抬起眼皮看了陈醒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
陈醒在书架间慢慢踱步,目光扫过那些书脊。中文的、日文的、少许英文的,文学、历史、哲学、技术类都有,混杂在一起。她走到古典文学区,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,最后停在一本《稼轩词选》上。

(本章未完,请翻页)

第九十一章 暗室宣誓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