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旧街新尘
诗和远方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
http://m.biqugess.com)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第(1/3)页
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,在“一·二八”之后的上海滩,咯吱咯吱,艰难又滞重地往前挪。
仁安里三楼陈家朝北的小间里,那股子囤积物资带来的、混合着米面、咸肉、腌菜和廉价药品的复杂气味,越来越浓,浓得几乎有了实体,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。
东西是备得足,墙角米袋摞得齐整,粗盐罐子封得严实,腊肉干菜用旧报纸包好吊在通风处,连小弟的尿布都比往常多备了一沓。可恰恰是这份“充足”,反衬出另一种日益尖锐的空虚——铜钿只出不进,像沙漏里的沙子,看得见地往下掉。
陈大栓心里那本账,算得比桌上那本粗纸账簿还要清楚。二月一日的房租,是年前就咬牙预备下的,接着是弄堂的清洁费、巡捕房的“治安捐”(名目新鲜)、还有煤气、自来水(虽用得极省)的月钱……七七八八加起来,又是好几块。家里大头还有一百二十块银元,那是全家人的胆,另有些零散的角子、铜元,装在豁口陶罐里,放在明面上应付日常开销。可陶罐最近轻了不少,倒出来的响声都透着心虚。
他不再天天一早拉起车就往外冲了。头几日是遵着沈伯安和女儿的叮嘱,也实在被那夜的枪炮吓住了魂。后来,是看着妻女日日在家,听着外头时紧时松的炮声,心里那点养家的焦虑,像野草,在“安全”的薄土下疯长,挠得他日夜不宁。坐吃山空。这四个字,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这个一家之主的心尖上。
于是,他便常常搬个小凳,坐在朝北小间的门口,也不说话,就那么望着墙角那堆得满满的米袋盐罐,眼神空洞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,仿佛在默算还能撑多少天。
饭桌上,他扒饭的速度越来越慢,咀嚼得格外用力,好像要把每一粒米、每一分钱的味道都嚼出来。夜里,李秀珍常听到他翻身叹气,沉沉的,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陈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她的投稿计划早就暂停了。如今报纸上登的,不是战事消息,就是些歌功颂德或指桑骂槐的时评,敏感得很。她写的那篇关于互助会的《孤岛浮生》第一篇,反反复复润色了好几遍,字句打磨得越发朴素干净,心里却没了底。无人可请教。沈先生杳无音信。她有时对着稿纸发呆,恍惚能看见沈先生推着眼镜,用那温和又犀利的语调说:“此处可再敛三分,情感宜藏于叙事之后。”
光润色不行。家里需要进项。她想起从前赖以补贴家用的英文翻译。简单的寓言故事、格言警句,早就翻得烂熟,稿费也微薄。或许……该试试短篇小说了?她翻出前些日子大哥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一本旧英文杂志,纸张粗糙,边角卷起。里面有个短篇,讲的是一个乡村教师的故事,文字不算艰深,情感却细腻。她试着译了一段,磕磕绊绊,总觉得差了点意思,不是词汇,是那种英文里特有的、拐弯抹角的幽默与哀愁,她抓不住。瓶颈像一层看不见的膜,隔在她和那更好的译文之间,闷得慌。
就在这沉闷的焦虑几乎要漫出屋子的时候,孙志成又来了。
他是午后来的,脸上惯常的爽朗笑容也打了折,眉宇间带着些疲惫,但精神头还算足。
“陈叔!醒子!婶子!”他嗓门还是亮,但在寂静的弄堂里,也下意识压低了些,透着股亲热劲儿,“好几日没来了,屋里厢都还好伐?”
陈大栓见他来,晦暗的眼睛里总算有了点活气,忙起身让座。李秀珍也擦着手从灶披间出来,脸上挤出笑:“志成来啦!快坐快坐!外头……还太平伐?”
“太平是弗太平,炮弹又不长眼睛。”孙志成在凳子上坐下,接过陈醒递来的温水,咕咚喝了一大口,抹抹嘴,“不过租界里头,总归比华界好些。阿拉拉车的,消息灵通。依我看来,这几日,日军在吴淞、江湾那边碰了硬钉子,吃了亏,攻势好像缓了一点点——当然,也就是一点点。租界边边上,只要弗过界,白天出来拉拉散客,小心点,应该……还成。”
他这话,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陈大栓死水般的心里,激起了一圈涟漪。“真……真个?”
(本章未完,请翻页)
第八十三章 旧街新尘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