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远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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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九,公历二月五日,除夕。
日子过得昏天暗地,炮火声里,谁还掰着手指头算农历?直到清早,弄堂里不知哪家阿婆,颤巍巍在水斗边淘米时,望着铅灰的天,哑着嗓子叹了一句:“今朝……是年三十夜了啘。”这话像颗小石子,投进了一潭死到极处的死水里,漾开一圈极其微弱的、带着年节气味的涟漪。
是啊,过年了。哪怕天塌下来,老祖宗传下的这个“年”,总还在人心里头占着一小块地方,带着点顽固的、近乎本能的热乎气。
陈家亭子间里,李秀珍一早起来,脸色比前几日活泛了些。她翻出那个装“紧要物事”的旧包袱,解开,里面是前些日子咬牙囤下的、平日舍不得动的好东西:一小块肥瘦相间的咸肉,几条风干得硬邦邦的小黄鱼,一把黑木耳,几颗红枣,还有小半袋自家晒的萝卜干。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许久,手指轻轻抚过咸肉暗红色的纹理,忽然下了决心般,对正在帮忙生火的陈醒和大丫说:“今朝年夜饭,阿拉……好好过。”
说是“好好过”,在如今的光景下,已是极尽所能。李秀珍拿出了压箱底的手艺。她是山东人,早年逃荒南下,在上海落了脚,嫁了苏州男人,口味早被同化了大半,但骨子里那点北地的扎实与浓烈,总在要紧关头透出来。
年夜饭摆上那张吱呀作响的方桌时,竟也有了几分难得的丰盛气象。
一碗浓油赤酱的本帮熏鱼,是上海味道,鱼是托孙志成从黑市淘换来的不大不小的草鱼,炸得酥脆,浸在滚热的酱汁里,甜中带咸,咸里透鲜。一碟四喜烤麸,烤麸吸饱了汤汁,木耳、黄花菜、花生米点缀其间,是弄堂里过年必备的冷盘。
母亲的山东魂,在另外两道菜上醒了过来。一大海碗白菜猪肉炖粉条,用的是肥厚的山东大白菜帮子,和咸肉一起炖得烂熟,透明的粉条吸足了肉汤的精华,稠稠的一大碗,热气腾腾,看着就踏实顶饿。还有一小叠金黄的煎饼,是李秀珍用最后一点白面掺了玉米面,在锅上慢慢烙出来的,薄而韧,卷上切成细丝的葱白,抹一点点珍贵的面酱,咬下去,是北地麦香混合着葱的辛辣,是她记忆里老家的年味。
当然,少不了那一小锅熬得米粒开花、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白粥。米是互助会匀来的好米,今晚舍得放开量下锅。
小弟宝根被抱在特意擦净的竹制高脚椅里,围着新换的、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的围嘴,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满桌的菜,小手挥舞着,咿咿呀呀地叫,嘴角亮晶晶的。孩子不懂战争,不懂恐惧,只晓得眼前有好吃食,有家人,便是欢喜。
陈大栓看着这一桌子来之不易的饭菜,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,先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最厚的熏鱼肚子肉,放到李秀珍碗里,又给大丫和陈醒各夹了一筷子烤麸。轮到坐在角落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陈铁生时,他顿了顿,夹了一大筷子炖得烂烂的白菜和粉条,连着两片油亮的咸肉,堆到他碗里。
“吃。”就一个字,硬邦邦的。
陈铁生看着碗里堆尖的菜,眼圈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,低低应了声:“嗯。”
一家人围坐,昏黄的灯光下,热气氤氲,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空气里无所不在的硝烟味和恐慌。大家默默地吃,起初还有些拘谨,渐渐地,咀嚼声、碗筷轻微的碰撞声,交织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、温暖的节奏。
陈醒小口喝着粥,就着脆生生的萝卜干,目光扫过家人。父亲咀嚼得很慢,很用力,仿佛要把这一顿的踏实都嚼碎了咽下去。母亲不时给小弟喂一点碾碎的鱼肉,眼神温柔。大姐吃得小心,但脸上有了点血色。大哥吃得最多,似乎想用食物尽快补充流失的体力,只是眉头微锁,眼神不时飘向黑黢黢的窗外。
这顿年夜饭,没有往年的喧闹,没有鞭炮,没有祝福,甚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、小心翼翼的珍惜。但正是这份在巨大阴影下顽强亮起的一点暖意,比任何热闹都更戳人心窝。
饭吃到一半,陈铁生忽然放下筷子,抬起头,看向父亲,声音有些干涩,却很清晰:“爹,娘,我……我想明朝出去一趟。”
饭桌上瞬间静了。
李秀珍手里的勺子“当”一声磕在碗边。陈大栓咀嚼的动作停住,腮帮子鼓着,缓缓抬起头,盯住儿子。大丫紧张地看向父亲,又看看大哥。
“出去?去哪里?”陈大栓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闷雷前的乌云。
“有点……事情。”陈铁生避开父亲的目光,“躺了这些天,骨头都僵了。出去透透气,也……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。”
“搭把手?”陈大栓冷笑一声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压抑的怒火和后怕,“你还想去哪里搭把手?闸北?吴淞?嫌上次伤得不够重?嫌你娘眼泪流得不够多?!”
“爹!”陈铁生也抬高了声音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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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二章 远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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