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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二章 远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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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更深沉的忧虑。

陈醒则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稿纸里。除夕那晚的温暖与离别,互助会里每日发生的细微互助与人性微光,刘春心那双偶尔流露悲凉却依旧挺直的肩膀,父亲沉默的背负,母亲坚韧的操持……所有这些鲜活的、带着泪与笑的碎片,在她笔下汇聚、流淌。

《孤岛浮生》的第一个故事,竟一气呵成。写的是仁安里三楼几户人家,在炮火连天、物价飞涨的绝境中,如何从最初的疏离、猜忌,到因为一口米、一捆柴、一次危急时的挺身而出,而慢慢结成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“求生同盟”。
故事里没有英雄,只有为生病孩子省下一口粥的母亲,有为掩护邻居而巧妙周旋的“不体面”女人,有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出力的车夫,也有在恐惧中依旧努力维持体面、最终学会放下面子的太太……都是小人物,都是求生的本能,却在冰冷的时代洪流中,碰撞出了人性最质朴也最动人的光华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陈醒感到一种奇异的疲惫与满足。这篇文章,与她以往写的童话、美食随笔都不同,它更沉重,更真实,也仿佛更贴近她此刻跳动的心脏。她忽然很想念沈伯安老师。
如果他在,一定能看出文章里的生涩与不足,也能给她最需要的指点与肯定。他会用那双睿智而温和的眼睛看着稿纸,然后说:“陈醒,这里可以再收一点……那里,情绪可以再推一步……” 可是,沈先生在哪里呢?

几乎在同一时刻,远在千里之外,黄土高原凛冽的寒风中,一行风尘仆仆的人,正艰难地跋涉在蜿蜒的山道上。

沈伯安裹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,头上戴着北方农民常见的毡帽,脸上沾满尘土,嘴唇干裂。他身边是十几个同样装束、神色疲惫却目光灼灼的男女,多是教师、记者、作家,来自上海、北平、武汉等地。他们已经走了快半个月。

离开上海是在一月底,淞沪战火初燃之时。他们通过秘密渠道接到通知,去一个“能真正看清中国未来、找到救亡道路的地方”。行程极其艰险。先乘渔船偷渡出吴淞口,在海上颠簸数日,躲过日军舰艇巡查,在苏北一处荒滩上岸。然后便是漫长的陆路,昼伏夜出,绕过日占区和国民党严控区,穿过无数个村庄,依靠地下交通站同志的接应,一步步向西北挪动。

这一路,沈伯安见识了比上海租界更真实、更广阔的中国。破碎的村庄,流离的百姓,荒芜的土地,还有那些在绝望中依然坚韧生存、甚至暗中支持他们北上的朴实农人。他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有一种力量,像地火一样,在这些最贫瘠的土地下运行、聚集。

他们睡过破庙、草垛、老乡家的炕头(往往挤得转不开身)。吃过冻硬的黑面馍,喝过带冰碴的河水。遇到过地方民团的盘查,也目睹过小股溃兵抢劫的惨状。有一次,为了避开关卡,他们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里蹚了半夜,上岸后,好几个同行者发起了高烧,全靠随身带的草药和互相搀扶挺了过来。

支撑他们的,是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目标,以及沿途听到的、关于那片黄土高原上的新气象的零星传说。

二月八日前后,他们终于渡过黄河,进入了陕北地界。天地越发苍凉雄浑,扑面而来的风像刀子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。但沈伯安的心,却奇异地安定下来,甚至生出一股朝圣般的激动。

这天傍晚,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,等待来接应的向导。沈伯安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,从贴身的衣袋里,摸出一个小笔记本,就着最后的天光,用铅笔头艰难地写着什么。不是在写文章,而是在记录沿途见闻,思考。他想起上海,想起租界里那些还在彷徨、挣扎、或醉生梦死的熟人,也想起那个眼神清澈、笔下日益有力量的女孩,陈醒。

“不知她此刻如何?”沈伯安望着东南方沉入暮霭的群山,默默想着,“是否安全?笔是否还在写?若她能见到此地景象,见到这些人……”他想象着陈醒若在这里,会用怎样的笔触,描写这苍茫的黄土,描写这些衣衫褴褛却目光坚定的人们。他的嘴角,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带着期许的笑意。

向导来了,是个黝黑精瘦的当地汉子,话不多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他低声说了句什么,指了指前方隐约在暮色中显出轮廓的、一座宝塔的影子。

所有人都精神一振。那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了。沈伯安收起笔记本,深吸了一口冰冷而自由的空气,迈开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腿,跟上了向导的脚步。前方,灯火虽微弱,却代表着一种全新的、充满艰险却也充满希望的开始。
他的路,陈醒的路,这个国家的路,都在这沉沉的夜幕与初露的微光中,蜿蜒向前,各自艰难,却又似乎终将在某个历史的岔口,交汇于同一片光明的原野。

第八十二章 远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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