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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九章 浊浪微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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闪过如释重负和深深的感激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低低叫了一声:“爹。”

陈大栓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水缸边,舀起一瓢冷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冰水激得他一个哆嗦,却也冲淡了些许疲惫和心悸。他看了一眼儿子包扎的手臂,硬邦邦丢下一句:“老实待着。”便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,不再说话。

屋里暂时恢复了平静,只有灶披间传来的轻微响动和小弟偶尔的咿呀。

陈醒默默观察着这一切。父亲的平安归来让她放心,但问过了一道发生的事情,和外面的场景,加上父亲眼中那尚未散尽的惊悸,却在她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。

她走到北间那个暂时属于她的角落,就着窗外吝啬的天光,铺开了稿纸。笔尖悬在纸上,微微颤抖。

写什么呢?写父亲刚才那趟沉默而危险的旅程?写码头边那个绝望的父亲和孩子?写罢工工人激昂又悲壮的口号?写无线电里那些遥远而宏大的消息?

不,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她心中奔涌的情绪。

她换了一张纸,在顶端用力写下四个字:《孤岛浮生》。

她要写的,不是某一个人,某一场战斗。她要写的,是这座租界“孤岛”本身,是岛上形形色色、被时代浪潮抛掷于此的小人物。是像父亲这样胆小却不得不出头的车夫,是像大哥这样热血又带伤的青年,是像母亲和大姐这样在恐慌中竭力维系家庭的女性,是像顾太太、刘先生、阿香姐、甚至刘春心这样的邻居,是窗外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无数魂灵……

他们的恐惧,他们的坚韧,他们的自私,他们的微光,他们的爱恨,他们的生死……在这血与火的背景下,如何交织成一曲悲怆又顽强的生存交响。

笔尖落下,开始流淌。起初艰涩,渐渐顺畅。她写父亲出门前的沉默与决绝,写码头寒风中的等待与惊悸,写穿越封锁线时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紧张,写看到那对师生时内心的震动与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……她将自己代入父亲的视角,又抽离出来,用旁观者的笔触,冷静又饱含深情地勾勒。

写着写着,眼眶发热。

同时,另一股更直接、更滚烫的情绪,也在胸中冲撞。那是今天听到的十九路军通电的回响,是蔡廷锴将军“不扫倭寇誓不还”的铿锵,是前线将士浴血夺回车站的消息,是宋庆龄女士慰问将士的义举,是工人罢工支援的壮烈……

她另扯过一张纸,不再斟酌字句,任凭胸中块垒倾泻而出。她写对侵略者暴行的愤慨,写对守土将士的敬意与挂念,写对同胞苦难的悲悯,写对团结御侮的呼唤……笔锋犀利,情感炽烈,不求章法,只求一吐为快。写罢,署上一个绝不会有人联想到她的化名,小心折好。

她知道,这样的文章,在眼下租界严苛的审查下,大概率是发不出去的,甚至可能招来麻烦。但她还是要写。不为发表,只为那份澎湃于胸、不吐不快的赤诚。这是她作为一个知晓未来却身处当下的灵魂,在历史车轮碾过时,所能发出的、最微弱的呐喊与致敬。

窗外,暮色四合。租界的灯火次第亮起,试图驱散越来越浓的黑暗和越来越近的炮声。

陈家屋里,灯光昏黄。父亲靠在墙边假寐,眉头依旧紧锁。母亲在轻声哄睡小弟。大姐做着针线,眼神不时飘向大哥。大哥闭目养神,呼吸渐稳。

陈醒吹干墨迹,将两叠稿纸仔细收好。《孤岛浮生》刚刚开了个头,那篇激扬的短文则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她的掌心。

远处,又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传来,窗户玻璃微微震颤。

但这一次,陈醒没有抬头。她只是更紧地握了握拳,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墨迹温度和胸腔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
孤岛之外,血火滔天。孤岛之内,微光如豆。

但光,只要亮着,就还有希望。

第七十九章 浊浪微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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