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浊浪微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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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大栓出了仁安里,没拉车,只靠两条腿,闷着头往南走。
腊月里的风,像浸了冰水的鞭子,抽在脸上,生疼。可他心里揣着火,又像揣着冰,冰火交煎,步子迈得又急又沉。破毡帽压得低低的,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警惕四下扫视的眼睛。身上那套最破旧的短褂,让他看起来跟街上那些仓皇失措的难民没两样,甚至更不起眼。
越靠近苏州河,景象越发不堪。
租界这边,虽然也人心惶惶,但街道到底还齐整,巡捕和万国商团的人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行人。店铺十之七八上了门板,往日摩肩接踵的人流不见了,只剩下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影子,贴着墙根,低着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。
空气中那股子焦糊味和隐约的硫磺气,到了这里,浓得化不开,直往人鼻孔里钻,带着一种不祥的、死亡的气息。
走到靠近苏州河的一座小石桥附近,这里已是租界哨卡的外围,气氛更加紧绷。铁丝网和沙袋垒成的工事后面,站着荷枪实弹的安南巡捕和印度巡捕,面色黝黑,眼神冷漠。桥那边,就是华界了。此刻望去,浓烟依旧从多处升起,黑色的烟柱扭曲着升上铅灰色的天空。许多熟悉的房屋只剩下焦黑的轮廓,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。更远处,火光隐约,炮声沉闷,如同远天滚动的闷雷。
桥这头,挤挤挨挨,全是想往租界里涌的人。拖儿带女,扶老携幼,推着堆满破烂家当的独轮车,抱着仅剩的包袱,脸上无一例外地写满了惊恐、疲惫和绝望。哭喊声、哀求声、与守桥巡捕粗暴的呵斥驱赶声混杂在一起,沸反盈天。
几个慈善机构设的粥棚前排着扭曲的长龙,为了半碗稀薄的粥水,人群几乎要挤破头。陈大栓看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,为了给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抢一口吃的,被维持秩序的人推搡倒地,半晌爬不起来,孩子细弱的哭声淹没在更大的嘈杂里。
他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把,闷痛。这就是儿子拼命想去“帮忙”的地方?这就是他口中那些需要“疏散”的“街坊邻居”?活生生的人,在战火和混乱里,变成了蝼蚁,变成了数字,变成了眼前这一片撕心裂肺的惨景。
他不敢多看,慌忙移开视线,按着儿子交代的,往桥下游僻静处一个废弃的小码头摸去。那里堆着些烂木头和破渔网,平时少有人至。
码头上空荡荡,只有冰冷的河水拍打着朽烂的木桩,发出空洞的呜咽。寒风卷着河面的湿气,更添几分阴冷。陈大栓缩着脖子,躲在一个半塌的棚子阴影里,眼睛死死盯着来路,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怦怦直跳,几乎要撞出来。他这辈子,除了拉车讨生活、跟债主赔笑脸、跟刻薄邻居生闷气,何曾干过这种“接头”的勾当?每一声远处的枪响,每一个路过码头的陌生身影,都让他神经紧绷,后背冷汗涔涔。
等了约莫一刻钟,就在他几乎要怀疑儿子是不是记错了地方、或者那两人已经出事时,两个身影急匆匆地从一条小巷拐了出来,朝码头这边张望。
一男一女。男的约莫四十上下,穿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,外面套着件同样半旧的黑呢大衣,戴着眼镜,文质彬彬,但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,脸色苍白,透着惊魂未定的疲惫。女的年轻得多,十八九岁模样,穿着蓝布学生装,外面也罩着件旧棉袄,剪着齐耳短发,脸蛋冻得通红,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,不住地四下扫视,警惕得像只受惊的鹿。她手里紧紧挽着一个不大的藤箱,另一只手似乎有意无意地护在那中年男子身侧。
陈大栓深吸一口气,从阴影里走出来,压低声音,按照儿子教的,朝着那边咳嗽了三声,两短一长。
那两人立刻警觉地看过来。中年男子推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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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九章 浊浪微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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