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最后的警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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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,隔着薄薄的门板透了进来。
阿香姐的声音爽利些,也压低了:“顾太太,轻声点。人家未雨绸缪,也是没办法。外头风声紧得来……”
“紧张归紧张,也没见谁家像这样……囤得跟逃难一样。阿拉先生讲,租界总归是安全的,法国人巡捕房又不是吃素的。过分紧张,反倒惹人注目,小家子气了。”顾太太的话音渐渐远去,大概是上楼了。
门内,沈伯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,像是早料到如此。李秀珍的脸更白了,手指绞得发白。陈大栓脸色铁青。
陈醒却忽然觉得有些荒谬的可笑。在沈伯安带来确凿的战争警告时,一门之隔,评判的标准却是“是否惹人注目”、“是否小家子气”。租界的“体面”,有时竟是这样一层脆弱又滑稽的壳。
沈伯安站起身:“我的话,请务必记住。保护好自己,就是最大的抵抗。我……可能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。你们保重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深深看了陈醒一眼,“陈醒,记住,‘观察,记录,思考,但发表,要谨慎。’现在,连观察都要格外小心。活下去,才有将来。”
他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,藏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屋里再次陷入沉默,比刚才更加压抑。
半晌,陈大栓重重吐出一口浊气,哑声道:“听沈先生的。秀珍,你再看看,还缺啥紧要的?我去想法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醒子,你……去药房,看看能不能再买点纱布、棉花、红药水,还有……治拉肚子、发烧的成药。平常的就行。”
陈醒应下。她知道,父亲这是想到了最坏的情况——受伤,疾病。
李秀珍默默走到墙角,又开始清点那些物资,嘴里无意识地念叨:“米……盐……腌菜……腊肉……还够吃两个月……水……水怎么存?澡盆?缸?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颤,但手上动作不停。那是一种属于母亲的本能,在绝境中,仍要为一家人算计出一条最远的路。
陈醒揣上钱,准备出门。经过灶披间,看到窗台上那两支插在破瓦罐里的腊梅,经过几日,香气已淡,花瓣也有些萎蔫,但在这一片灰暗沉重的背景里,那一点鹅黄和幽香,却显得格外脆弱而珍贵。
她轻轻碰了碰冰凉的花瓣。
然后,拉开门,走进弄堂里愈发紧张的空气中。
买药的过程很顺利。药店的伙计似乎也听到了风声,绷着脸,但货给得足。陈醒买到了需要的药品,还额外买了一小瓶碘酒和一把新剪刀。
回来时,弄堂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。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声音压得很低,表情惊疑。烟纸店的收音机开得比平时响,正在播放市政府的公告,呼吁“镇静”、“勿信谣言”,但那份刻意平稳的语调,反而更像一种掩饰。
“听说了伐?东洋人的兵舰,在黄浦江上排了一长串!”
“何止兵舰!飞机都飞过来好几趟了,嗡嗡的,声音吓人!”
“闸北那边好多厂都停工了,工人都在往租界里头挤……”
“米价!米价又涨了!再这样下去,真要饿煞人了!”
陈醒穿过这些惶惶的议论,走上三楼。在楼梯拐角,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楼刘春心那扇紧闭的房门。寂静无声。
回到家,她把药品放好。父亲已经出去了,大概是去打听哪里还能买到更便宜结实的木板。母亲正在用旧床单缝制几个大大的布袋,看样子是想用来装更多的东西。
陈醒走到北间,摊开稿纸,却无从下笔。沈伯安的警告在耳边回响。她最终只是拿出那本厚厚的剪贴簿,翻到最新一页,用工整的小楷写下日期: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五日。
然后,在下面空白处,她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,分列“已备物资”、“待补充”、“注意事项”。在注意事项一栏,她写下:“深居简出。留意邻居。急救知识。水源。”
写到这里,她停顿了一下,想起早上刘春心手臂上的伤,想起那瓶红药水。或许……还应该学一点更基本的急救?她想起前世公司组织的那些敷衍了事的消防和急救培训,此刻却觉得每一个模糊的细节都可能有用。
她合上剪贴簿,走到窗边。
天色依旧阴沉,仁安里上空那一方被切割的天空,灰蒙蒙的,仿佛一块巨大的、正在缓缓压下的铅板。
远处,租界的方向,依稀还能听到电车规律的叮当声,但那声音在今天听来,虚浮而不真实,像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传来的余音。
楼下,阿香姐的缝纫机声不知何时停了。弄堂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不知哪家孩子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啼哭,又被大人迅速捂嘴的呜咽声取代。
这寂静中的突兀声响,像一根针,刺破了租界清晨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日常假象。
陈醒靠在冰凉的窗框上,闭上眼睛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
能做的,似乎只有抓紧手边所能抓住的一切,然后,等待。
等待那一声注定要撕破天际的惊雷。
第七十四章 最后的警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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