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弄堂饯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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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暖起来的空气里。
陈大栓脸色沉了沉,没接话。李秀珍有些不安地捏紧了筷子。
孙志成年轻气盛,忍不住想站起来,被旁边的赵爷爷悄悄按住了手。
宁波阿婆皱了皱眉,放下筷子,不咸不淡地说:“王癞子,吃酒吃糊涂了?人家请客吃饭,你来捣啥乱?”
“捣乱?”王癞子眼睛一瞪,“我哪敢捣乱!我这是来贺喜!恭喜陈大栓一家,马上就要住进法租界的高楼大厦,当上等人了!”他语气里的酸意和恶意几乎不加掩饰,“我就是提醒一句,到了那花花世界,可别忘了……自家是从哪个穷弄堂、哪个狗窝里爬出去的!别忘了根!”
最后三个字,他咬得特别重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院子里一片寂静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陈大栓握着酒杯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抬起眼,看着王癞子,看了好几秒钟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反而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怜悯的平静。
“王哥,”陈大栓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稳的,“你的话,我记下了。穷根,忘不了。这辈子都忘不了。正因为忘不了,才想给屋里人、给下一代,寻条稍微好走点的路。这桌饭,是谢谢这些年弄堂里照应过我们的老邻居。我担心您腿不方便,已经单独送过去了,你要是方便,不嫌弃的话,坐下喝杯酒。”
这话说得不卑不亢,既回应了王癞子的挑衅,又给了他台阶。
王癞子没料到陈大栓会这么说,愣了一下,但更多的是抹不开的面子和那股拧着的怨气。
“哼!”他最终冷哼一声,拄着拐杖,趿拉着破鞋,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,背影很快消失在弄堂的黑暗里。
他一走,院子里的气氛才慢慢缓过来。但刚才那股纯粹的欢快,到底是被搅散了些。大家都有些讪讪的。
赵爷爷叹了口气:“这个王癞子……唉。”
宁波阿婆撇撇嘴:“别理他。烂泥扶不上墙,自己不想好,还见不得别人好。”
孙志成愤愤道:“陈叔,你就是太客气!对这种人就该……”
“算了,志成。”陈大栓打断他,举起酒杯,“今朝高兴,不说那些。来,大家喝酒,吃菜!”
酒席重新开始,但话题明显小心了许多,更多是回忆些弄堂里的旧事,说说各家孩子的趣事,避开那些敏感的字眼。
陈醒默默吃着饭,心里却很清楚。王癞子的话固然难听,却也代表了弄堂里一部分人或明或暗的心态:羡慕、嫉妒、不甘,还有那种“你凭什么比我过得好”的扭曲心理。这就是市井,复杂而真实。
这顿“饯别宴”,在一种表面热闹、内里各怀心事的氛围中,接近了尾声。
菜吃得差不多了,酒也喝得微醺。赵奶奶年纪大,先回去了。宁波阿婆和其他邻居也陆续告辞,都说些“以后常回来看看”、“在租界好好的”之类的客气话。
最后只剩下孙志成帮着收拾碗筷。李秀珍把没怎么动过的红烧肉和鱼,分出一半,硬塞给孙志成带回去。
院子空了,桌子撤了,灯笼和煤油灯也熄了。弄堂重归寂静和黑暗。
陈家四人回到几乎搬空的亭子间。最后一夜了。
没有点灯,四人或坐或站,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弄堂深处偶尔传来的、不知谁家的咳嗽声和低语。
“都……走了。”李秀珍轻轻说了一句,不知是指客人,还是指这即将告别的弄堂岁月。
“嗯。”陈大栓应了一声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黑黢黢的、熟悉又陌生的弄堂轮廓。
大丫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弟,坐在床沿,默不作声。
陈醒走到父母身边。三人的影子在微弱的夜光下,叠在一起。
明天,太阳升起的时候,他们就要拉着板车,装上全部家当,离开这条住了五六年的弄堂,穿过大半个上海,驶向那个充满未知的、叫做“法租界辣斐德路”的新起点。
前路如何,无人知晓。
但至少今夜,他们在一起。带着弄堂馈赠的温暖与凉薄,带着邻里的祝福与复杂的目光,也带着一家人共同的决心。
黑暗里,陈醒感觉到母亲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,父亲粗糙的大手也覆盖了上来。三只手,紧紧交握。
无声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窗外的风,似乎也温柔了些。
第六十五章 弄堂饯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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