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元日惊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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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在眼前,却又被一道道现实的门槛阻隔。高昂的租金,严苛的条件,陌生的环境,不确定的生计……像一堆沉重的冰块,压在刚刚燃起的一点心火上。
就在这时,木板门被“哐”一声推开,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。
陈铁生回来了。他头发有些凌乱,脸颊冻得发青,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光亮,或者说是……愤怒的余烬。他手里攥着几张油印的传单,纸边都卷了起来。
“爹,娘,”他声音有些急促,“外头消息,关东军又在东北增兵了!锦州那边怕是守不住!好多地方的学生、工人都上街了,要求政府抵抗!”
他把传单拍在桌上。粗糙的纸张上,黑色的油印大字触目惊心:“反对不抵抗政策!”“还我东三省!”“全国人民团结起来!”
元旦清晨那点脆弱的喜庆气氛,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。
陈大栓盯着传单上那些他不全认识却感受到沉重压力的字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李秀珍脸色发白,下意识把身边的小弟搂紧了些。大丫不知所措地看着哥哥。
陈醒拿起一张传单。油墨味刺鼻。历史书上的记载,变成手中粗糙的实物,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焦灼与无力感。
“铁生,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?”陈大栓沉声问。
“街上发的。”陈铁生喘了口气,“好多同学、工友都在传。爹,我们不能光顾着自己搬进租界躲着、过日子了!国都要没了!”
“你小声点!”陈大栓低喝道,警惕地看了一眼薄薄的门板,“这种话是能乱喊的?嫌日子太平了是不是?”
父子间的气氛骤然紧张。
这时,弄堂里传来王癞子那破锣嗓子拖长的、阴阳怪气的声音,大概是在自家门口跟人闲扯:
“……搬租界?嗬,好大志向!攀上高枝儿了,就忘了穷根啦?有那个闲钱搬租界享福,咋没见帮衬帮衬快要饿死的邻居?这世道,人心啊……啧啧!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飘进来,像淬了毒的针。
孙志成脸色一沉,想站起来,被陈大栓按住了。
陈大栓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。他不再看传单,也不理会王癞子的怪话,目光重新落回孙志成脸上,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带着疲惫的平静:
“志成,方先生的好意,我们心领了。房子的事……麻烦你再跟方先生讲,我们想先看看。保人的事,我们也自己再想想办法。成不成,都感激他。”
孙志成用力点头:“陈叔放心,话我一定带到。”
陈铁生还想说什么,陈大栓一个眼神扫过去,他咬了咬牙,把话咽了回去,抓起那几张传单,闷头进了里间。
孙志成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宽慰的话,便告辞了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寒风拍打窗纸的噗噗声,和远处那零落的、显得格外空洞的鞭炮响。
陈醒慢慢吃完已经凉了的面。汤冷了,浮油凝成白色的脂圈。
她心里却在飞速盘算。
辣斐德路,法租界。三个小房间,月租十元。三押一,四十元。铺保。父亲拉车的出路……
积蓄二百五十五元。减去四十,二百一十五。
搬过去,初期安家必然还有开销。租界的日常用度,至少比南市高三成。父亲若暂时不能稳定拉车,家里收入主要靠大姐裁缝和自己的稿费、卖烟,能支撑吗?
但另一方面,王癞子的腿快好了,弄堂里的流言越来越难听,时局明显在恶化……租界那道铁门,至少能提供一层脆弱的缓冲。
风险与机遇,困境与希望,像两股绳,紧紧绞在一起。
她抬起头,看见父亲正望着墙上那幅简陋的“出入平安”,眼神复杂。母亲低头缝补,针脚却有些乱。大姐悄悄抹了下眼角。里间,大哥压抑的咳嗽声传来。
这个家,就像狂风巨浪里的一叶小舟。租界那个小小的“三个房间”,会是新的港湾,还是另一段更艰难航程的起点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必须抓住任何可能让这艘小船更安稳一点的机会。再难,也得试一试。
“爹,”她轻声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铺保的事,我想……可以去问问沈先生。”
陈大栓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沈先生是读书人,在租界有身份。就算他不能直接作保,或许能指条路。”陈醒继续说,语气平稳,“房子,我们先请方先生帮忙留着,就说我们一定尽力。钱的事……我再多写点稿子。烟,也能再想想办法多卖些。”
她说得有条有理,把庞大的难题拆解成一个个可以尝试去解决的小步骤。
陈大栓看了女儿许久,那眼神里有疲惫,有无奈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。最终,他点了点头,只吐出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声音干涩,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。
窗外,天色依旧阴沉。元日的早晨,没有阳光。
但在这个拥挤寒冷的亭子间里,一个艰难而重大的决定,就在这一碗清汤面、一番现实考量、一阵窗外刺耳的风声与怪话中,悄然落地。
路,是更难了。可既然选了,就得走下去。
陈醒收起碗筷,走到窗边。手指轻轻捅破一点窗纸,望出去。
弄堂狭窄的天空下,那幅崭新的“出入平安”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平安。在这个动荡的年月,是多么奢侈又沉重的愿望。
第六十一章 元日惊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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