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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:银元危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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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的风,已经带了刀片子似的锋口,刮过弄堂时,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煤灰,扑在人脸上,硬撅撅地疼。天光也吝啬,总是灰蒙蒙的,压得低低的,像一块拧不干的脏抹布,悬在头顶。

陈醒从“墨缘斋”出来,怀里揣着新买的二十张毛边纸和一瓶墨水。纸价涨了,五十个铜元一沓的毛边纸,如今要五十五个。掌柜的老先生一边包纸,一边摇头叹气:“东洋抚顺煤一抵制,连带纸浆都受影响,运费也涨,没办法咯。”

她没多话,付了钱。手指触及怀里那个贴身的小布包,里面是刚收到的《人间世》稿费——七张十元的国币新钞,挺括,带着油墨味。七十元。若在几个月前,这简直是笔巨款。可现在,她只觉得沉甸甸的,又轻飘飘的。沉的是数目,轻的是这钞票背后代表的、正在飞速贬值的购买力。

回到家,亭子间里比外头更阴冷。母亲李秀珍正就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,给小弟缝一双过冬的虎头棉鞋,针脚细密。大丫在灶披间,把昨日赵奶奶送来的一小把黄豆,一颗颗挑拣,准备发点豆芽。父亲还没回来。

陈醒把纸墨放好,走到灶边,低声对大丫说:“姐,晚上等爹回来,咱们得好好算算账。”

大丫抬起头,眼里有询问,也有了然。最近弄堂里的空气,除了日渐刺骨的寒气,更多了一种无形的、紧绷的东西。像一根看不见的弦,在每个人心里越拧越紧。米店的伙计说话嗓门大了,粮价牌几乎三天一变;煤球店的老板开始限购,还要搭着买些次货;连宁波阿婆的烟纸店,进香烟都说要“等款子”。更大的恐慌,是街面上关于“钞票要变废纸”、“银行兑不出银元”的流言,像秋天的蚊蝇,嗡嗡地,赶不走,扑不灭。

黄昏时分,父亲陈大栓回来了,脸色比天色更沉。他没像往常那样先看陶罐,而是把车靠好,掀帘进来,带进一股寒气,还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。

“今朝晦气!”他脱下磨得发亮的车夫帽,重重摔在桌上,“跑了一整天,挣的都是些纸票子!去烟纸店兑,阿婆说贴水要加一成!还要挑票子新旧!娘的,辛辛苦苦拉一天,换到手的银角子,还不如月初一半多!”

母亲放下针线,轻声问:“外面……真的这样乱了?”

“乱!怎么不乱!”陈大栓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搓着冻得通红开裂的手,“听一起拉车的讲,闸北那边,有些小钱庄已经关门了,存钱的挤破头也拿不出。租界里外国银行门口,也排长队。这世道……”他重重叹了口气,后半句咽了回去,化作一口浊气吐出来。

屋里一时寂静。只有小弟在里间偶尔的咿呀声。

陈醒走到桌前,把她那个藏钱的小陶罐和装着稿费钞票的布包都拿了出来。又示意大丫把家里日常用的那个豁口陶罐也捧来。

“爹,娘,姐,”她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咱们得把家底彻底盘一盘,心里有个数。外面风浪大了,船小,更要知道舱里有多少压舱石。”

陈大栓看了女儿一眼,没反对,只是把身子往油灯边挪了挪。母亲也放下针线,拢了拢衣襟,靠过来。大丫擦擦手,紧挨着母亲坐下。

昏黄的灯光,将一家四口(小弟不算)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放大,重叠,显得格外郑重。

陈醒先打开日常陶罐,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在桌上。铜板居多,哗啦啦堆成一小丘,里面夹杂着些银角子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国币小面额票子。她数得很仔细,十个铜元一摞,银角子按面值分开,纸币抚平。父亲、母亲、大丫的目光都紧紧跟着她的手指移动。

“日常罐里,”陈醒报数,“铜元合银元……大约八块半。银角子四块二。纸币……按现在的贴水,大概值两块七。总共十五块四左右。”这是家里流动的、应付日常开销的钱。
然后,她打开自己那个小陶罐。里面是她卖烟积攒和稿费留存下的“私房钱”与“搬迁基金”混合体。倒出来,主要是银元和新一些的国币。她将两者分开。

“我这里的银元,有三十块整。”这是她硬抠下来、没舍得兑成国币的硬通货。“国币……”她点了点那叠新旧不一的钞票,包括刚得的七十元,“一共是一百零五元。”

最后,她看向父亲:“爹,你那边……准备买车和应急的‘死钱’,有多少?”

陈大栓沉默了一下,起身走到里间床板下,摸索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裹。拿过来,层层打开,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元,在灯光下闪着沉静温润的光。他数也没数,直接推到陈醒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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