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九月十八日(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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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,自己的声音却带着哭腔。男人们或蹲在门口抱头沉默,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,唾沫横飞地咒骂,眼睛充血。
赵爷爷家门口,碎瓷片溅了一地。老人佝偻着背,站在那一地狼藉前,胸口剧烈起伏,老泪纵横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国耻……奇耻大辱啊!朝廷……政府……都做什么去了啊!”那悲愤欲绝的模样,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心头一酸。
陈醒看着眼前这混乱而真实的一幕。历史,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铅字,不再是遥远时空的模糊背景。它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,以一种暴烈而直接的方式,砸进了这个最普通的上海弄堂,砸进了每一个升斗小民的日常生活。早餐、生计、家长里短……一切瞬间变得微不足道,被一个遥远城市的陷落所带来的、巨大的民族危机感所吞噬。
她看到父亲陈大栓慢慢地从门槛上站了起来。他手里的补胎工具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转过身,望向弄堂口报童嘶喊声传来的方向,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,只有一种深重的、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的木然和……了悟。他之前所有的预感、不安、沉默的囤积,在这一刻,都找到了残酷的答案。
母亲李秀珍从灶披间走了出来,手里还拿着火钳,脸上毫无血色,眼神惊恐地望着混乱的门外,又回头看看屋里同样震惊的大姐和沉默的醒儿,嘴唇哆嗦着,想说点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,一个半大的报童像阵风似的冲进了弄堂,手里挥舞着墨迹未干、还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“号外”,声音已经喊劈了:“号外!最新号外!寇军占领沈阳城!烧杀抢掠!看号外啊!”
立刻有几个人围了上去,争抢着那份薄薄的、却重如千钧的报纸。铜板胡乱地塞到报童手里。识字的人迫不及待地凑在一起,就着昏暗的天光,结结巴巴地念着上面的标题和简短电文:
“倭寇悍然袭击……东北军奉命不抵抗……沈阳沦陷……寇军正向长春、吉林推进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闷锤,敲在听者的心上。
“不抵抗?为啥不抵抗?!”“那么多兵,那么多枪炮……”“完了……东三省完了……”绝望的情绪,开始随着那些冰冷的铅字,迅速蔓延。
陈醒没有去抢报纸。她不需要看。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看着她的邻居们,她的家人,从最初的震惊愤怒,到逐渐被更深的恐惧和茫然笼罩。
她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愤怒不会停留太久,就会被生计的压力、对未来的恐慌所冲淡,或者,被更有组织的呐喊所引导。但无论如何,从今天起,上海,这座看似远离战火的繁华都市,每个人的生活,都将被这来自关外的惊天霹雳,烙上无法磨灭的印记。
天空,依旧是那片沉郁的铅灰色。但空气里的味道,已经彻底变了。不再是清晨的潮湿和煤烟,而是弥漫开一股浓烈的、属于油墨、恐慌、以及一个时代骤然崩塌的、呛人的尘埃气息。
报童嘶哑的喊声还在远处街巷回荡,像这个多灾多难国度悲恸的脉搏。
陈醒转过身,走回自己的小书桌前。她拿起笔,这一次,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。
历史已然发生。无力改变过去,那就必须更冷静、更坚韧地面对将来。租界的搬迁需要加速,物资需要更谨慎地隐藏,家人的情绪需要安抚,而她的笔……也许该写下点什么,关于这个清晨,关于这座弄堂的炸裂,关于一个民族伤口最初滴血时的震颤。
窗外的喧嚣与悲愤,渐渐化为背景噪音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书写。墨迹在纸上洇开,像是为这个注定要被历史铭记的、灰暗的上海早晨,留下第一道微小的、却无比清晰的注脚。
第三十八章 九月十八日(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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