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:洋泾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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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其来的、口音奇特的英语惊到了。但他听懂了!他脸上露出笑容,立刻用英语回答:“To the French Concession, the corner of Rue de la Mission and Rue Bourgeat!”(去法租界,Mission路和Bourgeat路拐角!)
陈大栓傻眼了。他只听懂了“French Concession”(法租界),后面那一串路名简直是天书。他求助地看向不远处的二丫。
二丫立刻小跑过来,她听清了路名,知道那是法租界两条比较重要的街道交汇处。她对父亲点点头,示意知道地方,然后用清晰的英语对那外国男人说:“We know. How much?”(我们知道。多少钱?)
外国男人报了个价。二丫翻译给父亲。陈大栓觉得价钱合适,立刻点头,脸上笑开了花,殷勤地帮客人放好公文包。
路上,陈大栓拉得格外卖力,脚步轻快。到了目的地,外国男人下车,付了车钱,又额外掏出一个小小的、亮闪闪的银元,递给陈大栓,用英语说:“Good! Your English, interesting, but useful! Thank you!”(不错!你的英语,有趣,但管用!谢谢!)
陈大栓虽然听不懂全部,但“thank you”他懂啊!而且那枚实实在在的银元递到了眼前!他简直不敢相信,手都有些抖,接过银元,学着昨晚二丫教的,憋出一句:“三……三克油!三克油歪耳马去!”(Thank you very much!)
他把“very much”说成了“歪耳马去”,引得那外国男人哈哈大笑,拍了拍他肩膀,走了。
陈大栓攥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元,站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直到二丫走到他身边,他才猛地醒转,看着女儿,又看看手里的银元,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,那是发自内心的、毫无阴霾的、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。
“二丫!你看!银元!洋人给的!”他把银元举到二丫面前,炫耀似的。
“爹,你真厉害!”陈二丫也笑了,由衷地。
“嘿嘿!”陈大栓乐得合不拢嘴,小心地把银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,还用手按了按。然后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看着二丫,忽然伸手:“你那包烟……今天卖得怎么样?有没有……这个?”他拇指和食指搓了搓,做出数钱的动作,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。
陈二丫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从木托板下的小布袋里掏出今天卖烟得的铜板。还没等她数,陈大栓已经一把“抢”了过去,笑眯眯地说:“爹帮你数数!看看我闺女今天挣了多少!”他粗手粗脚地数着铜板,嘴里念叨,数完后,很自然地把铜板揣进了自己怀里,和那枚银元放在一起,拍了拍胸口,一本正经地说:“嗯,不错!爹先给你存着!攒起来,派大用场!”
那表情,那动作,活像一个担心孩子乱花钱、收缴压岁钱的顽童家长,与他平时严肃愁苦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陈二丫看着父亲那副难得的、带着点调皮和得意的模样,先是愕然,随即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笑着笑着,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一刻,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、满腹怨气的父亲不见了,眼前只是一个因为挣到一块银元、学会两句洋泾浜英语而单纯开心的普通男人,一个会跟女儿“耍赖”的、真实的父亲。
夕阳的余晖把父女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。陈大栓拉起车,脚步轻快,嘴里还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苏北小曲。二丫跟在他身边,背着小木托板,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。
弄堂口,那辆崭新的深棕色黄包车静静地停在那里。陈大栓路过时,瞥了一眼,目光不再有昨日的刺痛和怨毒,反而多了点别的什么。像是一种……“我也能行”的、微小的底气。
也许,追赶那辆新车的路,依然漫长艰难。
但至少今晚,他怀里的那枚银元,和那几句滑稽的“歪耳吐”、“好马去”、“三克油”,像几颗小小的火石,在他心里那一片冰冷的绝望灰烬中,擦出了一点真实的、温暖的火星。
第十章:洋泾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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